昌平十四年,
叶氏仲华,得沐天恩,贵为王后,然其妄图干政,结党营私,德行有失,难立中宫,黜其王后封号,谪居静恩宫。
昌平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
叶氏仲华,因病殁于静恩宫。
事情过去几天后,祁安想起当日的一幕幕,仍恍如一场梦。
自己穿着公主朝服,一路飞奔扑向她温暖的怀抱,身上玉佩环扣,乒铃乓啷响成一团。她轻声数落自己“没个公主样子”。
她不觉得伤心,没什么要哭,或要说的。
“祁安,你母亲病久了,走了也是解脱”她看着父亲掉眼泪,听着他柔声安慰自己,觉得那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十分动人。她乖巧,向父亲磕头,回答“父亲,女儿明白。”
“怎么样?还是不肯吃东西吗?”
“吃得很少。”书意摇头叹息。
蒋南星天天来看她,对她的言语动作有时亲昵的过了头,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去提醒或躲避。除了懒得去管,她放任自己。
她故意对他笑,故意让嘴角上扬后又落下。
“别担心,好吗?”连惹他心神不定的话,也是故意说的。
自己为什么要做好人呢?母亲不在了,没人再会管教自己,说自己这里不对,那里不好了;
其他人也对自己不好,李后,时安,父亲,自己为什么要收拾起来,工工整整的过日子呢?
“公主不去拜祭娘娘吗?”
“有谁问过我吗?”
“这倒没有。”
她点点头,随口一问“都有谁去了”
“听舅母说都去了”他冷笑道“陛下都去了,还伤心的哭了一阵,其他人不敢不去。”
“是吗?”她哽咽出两个字,然后故作轻松语气,要求到“南星,扶我去花坛边坐坐,好吗?”
她是真的想去槐树下头坐坐,她看见阳光照在花坛边上,想象那里会很暖和。
蒋南星听见她唤自己做南星的时候,有种心中之水,微微倾斜,洒了一些出来的感受。
“兰妃怀着孕,也去了。”
“她怀孕了吗?”
“嗯。”蒋南星没有说,就在皇后娘娘去世当天被太医确诊的。
紧接着,他想起了陛下在丧仪上宣布此事时,带给自己的诡异感受。
他那句“也算是给孤和叶氏的一点安慰。”听起来像是一件喜事。
“怎么了?”他的异样引起了祁安的注意。
他说起别的事情来引起祁安的注意“陛下已经派人去清河古都报丧了。”
她却好像还沉浸在刚才兰妃相关的话题里“她该去的。那时候她还叫小五,是大庆宫的宫女,母亲处处护着她。”
花坛里已经有野草种子发了芽,细如毫毛的绿色叶片飘在风里。春天,很快就会来了。
祁安失去了耐心,她扬起下巴,什么也不去想,单纯在享受蒋南星清脆悦耳的声音,和阳光像小虫从脸上爬过的痒痒的感受。
“润阳那边也去信了。舅母说,太子很快就回来的。”
她以与己无关的态度,嗯了一声人,觉得身体很重,想找个人靠靠,便朝蒋南星怀里倒去。
蒋南星挺直了身体,不敢动弹,也不敢抱她,红到了耳朵根,说话也结巴起来。
“小时候,我抱过你,你还记得吗?”对于她突然提起事情,蒋南星怔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说着,抬起头,目光缱绻的,看得蒋南星心猿意马。看见蒋南星面色通红,她笑的轻佻,问“告诉你,你为什么脸红了?”
阳光照在身上,她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她只是很肆意的,在这污浊世间,按着自己的心性爬行。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也去害人,去伤人,不论对错,与人牵扯不清。
就像她无力逃脱的,那些人给她的命运。
“怎么了,公主,您怎么哭了,您别哭啊?”她听见蒋南星的话,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落在花坛上,浸湿了部分与石板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她咬紧唇,拼命摇头,却不知道自己的手用力在蒋南星的背上,掐出了鲜红的印子。
南星偶尔展现的温和,温文尔雅,会令她想起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她听见背后有人在喊自己,她扭转头去,是兰妃。
最让她感到奇怪的,还不是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地方,而是她一脸的激动和昂扬。
“啊,你是,你是,我见过你。”祁安看着她笑着,以一种轻松至极的态度在和南星攀谈。“你是侍卫,但长公主,是你舅母。”
“侍卫蒋南星,见过兰妃娘娘。”
“啊,啊,蒋南星,是个好名字”她不知为何就感叹起来了。
祁安看了她随行侍女一眼,发现对方脸上难堪的神色。
“兰妃娘娘到槐阁来做什么?”祁安警惕的问。
“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我能坐下吗?会着凉吗?不会的。令仪公主,您别介意,我怀孕了,我的侍女竹风很担心我。但我只坐一会儿,好吗?竹风,就一小会儿。坐一会儿不会有问题的。竹风,你就是太担心了。我挺大一个人了,也要做母亲了。”在她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笑容,灿烂明媚的笑容。
连蒋南星也察觉到气氛诡异,冷宫的事情,他一直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公主,从那以后跟祁安在一起,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此时,他站在了公主身边。
“蒋侍卫,能让我和公主单独聊聊吗?”她似乎明白了蒋南星的敌意“你就站在一旁,我不会对公主做什么的,我是来告诉公主一个好消息的。”
蒋南星看着公主,在得到公主的同意的,往后挪了几步,兰妃又开口了“再往后一点,好吗?女子间的私房话,可不能被你们男人听了去,那多可笑啊!”
她越说越没有边际了,问起了蒋南星的年纪,又夸蒋南星年少有为,俊朗非凡。
“兰妃娘娘,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很高兴。公主,您怎么这样的表情?您不相信小五吗?”
她又称呼自己为小五,那个称呼让祁安心头咯噔了一下。
“公主,你完全可以相信小五。这是小五的荣幸。”
“荣幸?什么荣幸?怀孕吗?”
“不,不,不,不是怀孕。怎么会是怀孕呢!是女子都会怀孕的,公主以后也会怀孕的。公主以后的孩子,一定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的。”
祁安肯定兰妃疯了。她叹了口气,抬起下巴,目光越过兰妃,看向她身后的婢女“你们娘娘这样多久了?”
竹风说话带着哭腔“在陛下,娘娘面前都很正常。但一离了人,就憨憨的,要不不说话,要不就像现在,不停的说话。”
“为什么不去请太医,还任由她乱跑?”
“我没乱跑,我有很正经的事同公主说”她捉住祁安的手。
祁安一面点点头,安抚她,听见竹风说“娘娘说要再等等。”
“嗯,得耐心再等等。”兰妃的语气让人联想到她在准备一件大事。
“等等?等什么?”
“等什么?我也不明白。您别说出去,公主!这是小五的荣幸,我会保密的。”她反手握紧祁安的手。
“兰妃”她压低了声音,靠近兰妃“你想做什么?告诉我!”
“果断,坚决,目标明确!”她重复了几遍。什么东西抓住了她,战胜了她,她完全成了她的奴隶,理智离开了这副躯体。
“兰妃,你还记得母亲吗?”
“母亲?”
“嗯!母亲,叶娘娘”
“叶娘娘”兰妃点点头。
“坚强一点,小五,坚强一点,好吗?就当为了母亲,好吗?”祁安含着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