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 章 长夜-漫漫(1 / 1)

李奉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倒希望自己能永远这样沉睡下去。

这正好能应证叶后死之前对他的诅咒。尽管叶后的语气那么温和,像一缕春风拂过他干裂的面颊。

“时为,你去死吧!”但遗言的内容,只能理解成诅咒。

他深吸一口气,两扇胸骨剧烈的煽动,他将自己从梦里打捞起来。

还不是时候,单纯的还不是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大庆宫的偏殿里。

还需要一件事来证明自己。他想。

房间内,香橼和沉水香的味道纠缠不清,干燥又凌冽,让李奉章想到夏天。

“哼”他听见姐姐和碧山压低声音在外面隔间说话“不怪她母亲不见她。兰妃以前不过是她母亲的婢女。她如今去照顾她,好得像两姐妹。真丢人”

“她不得抓住这次机会吗?”碧山说“奴婢看,她聪明着呢。陛下一点子怜悯很快就会耗尽。到时候,她还能指望谁呢?”

“长公主不是一直对她挺好吗?”

“好是好,一来长公主住在宫外,二来去年开始长公主身体也不好,这次冷宫去世,对她打击不小呢!”

“若是伤心死了才好!只有死人才不会挡别人的路,挡我的路。”

李禾章的声音,清凌凌的,像被拨动的琴弦发出的乐音。

李奉章又开始咳嗽了。咳嗽声打断了主仆两的闲话,李禾章立刻从座位上跑进房,查看弟弟的情况。

看见弟弟醒了,她在原地呆住了,念了句菩萨保佑,如释重负,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碧山上前扶着她主子,宽慰她“娘娘快别伤心。宫里多好的药,多好的大夫没有。国舅爷的身子很快会好起来的。”

李奉章听见没有说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向姐姐要水喝。

“碧山,碧山快给奉章倒水!”

到李奉章能下床走动又过了几日。

美好,清脆,欣欣向荣的春天在一步步靠近。但李奉章的心里结着冰,还没有从冬天走出来。

眼下的世界,对他像提前领略死亡和重生的中间阶段,镜花水月,全做不得真。

“奉章,出来喝茶。”

他听见后,慢腾腾的走出房间。今早醒来,他觉得是自己时候出宫家去了。刘同不方便进宫,他担心自己错过太子的消息。

上次信里他说再最后的准备,不知现在是已经启程还是仍在润阳。

润阳地处偏僻,人口比周围州县都少,四面都是高山,遇上下雪,气温骤降,雪化的很慢。

“天气乍暖还和,再养些时候吧!”李禾章没同意他离宫,她轻挑眼尾,有些疑虑的问“是那天陛下对你说过什么吗?”

他摇摇头。

“他的话你不必理会。他现在心思管不到咱们这儿。”李禾章语气充满了不屑和轻蔑。

“兰妃怀孕了”

李奉章嗯了一声说自己知道。

“她最近和祁安走的很近。”李禾章冷笑着说“多亏了兰妃,她们两父女的关系最近有所缓和。叶姐姐,在天上看见,定会觉得安慰。”

李奉章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茶汤下肚让他整个人也暖和了起来。

“这茶可真香~”他不禁感叹

“你喜欢吗?”李禾章抑制不住激动,面色兴奋“我让碧山都给你收着呢!还有去年梅花上收的几坛子露水。等你病好了,一并带回去。”

“奉章,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她握住弟弟的手,双颊泛红。

李奉章点点头,和姐姐对视一眼后,迅速将目光投向别处。

爱与不爱,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分辨。自己对于姐姐是怎么偏爱,怎么疼惜都不为过,像儿子一样的存在的弟弟;可姐姐对于自己呢?她能理解她们之间存在的隔阂,矛盾,仇恨,永远不可调和吗?

那种情感太奇怪了,李奉章想,自己恨她吗?自己那被毁掉的人生,该怪她吗?

“姐姐,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他忽然想安慰她。

“奉章,你知道吗?”她脸上肌肉在激动地颤抖着,眼睛里迸出欣喜若狂的目光“原来润阳那个地方,三年前闹过鼠疫,死了不少人。”

李奉章听见瞳孔骤然收紧,像被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姐姐,你提起鼠疫,是什么意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发生鼠疫,会迅速传染,伤亡”

“你说什么,奉章?”李禾章一脸无辜,让李奉章疑虑陡增。

此时小宫女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盘蜜桔,垒成一座小山似的。宫女把果盘放在姐弟二人中间。

“怎么把这个端上来了?”李禾章一脸嫌恶,但仍拿过一个蜜桔,用指甲盖划开并不光洁的橘皮。

剥到一半,她就不耐烦了,随手一边。低头看着被桔皮染黄的指甲盖。“太子命人从润阳送来,巴巴的。不知什么好”

几个字,却在李奉章的心底炸开了,他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已经到京城了!

一直以来,太子的消息都是通过信件传输。这次带兵回京的具体信息,李奉章一直等他来信告知。

却没有想过,太子将消息递到了姐姐眼皮底下。

三百个蜜桔,是太子离京时,两个人约定的暗号。

李禾章没有发现弟弟的变化,继续说“说是太子亲手种的,今年才结果,可润阳天气不好,统共只得了两百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吃着,还没平日的好。”

李奉章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身体不安的摇动着,衣物冷汗打湿了紧贴在身上。

李禾章却又一次提起了润阳的鼠疫,喃喃自语似的,但很兴奋。

“鼠疫一事,涉及那么多百姓”李奉章哑着嗓子

李禾章难得的没有看弟弟,她打断了弟弟的话“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润阳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也不用可惜。”

有那么一刻,李奉章想把事情真相告诉姐姐,让姐姐早做准备。就像,原本有那么一刻,姐姐,姐姐可以放过润阳那些无辜的百姓一样。

有些时刻,不该错过的。错了,就只有一错再错。

他听见姐姐又重复了一遍“奉章,你不用替那些人可惜的。”

李奉章没有说话,面前姐姐的笑容。自信,狂妄,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