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二年,三月十八日夜。春雨虽未歇,但雨势力却已大不如前。
此时槐阁的场院里,站满了身材魁梧的侍卫。他们黑色的盔甲在雨夜里闪着凌冽的寒光。
天色暗淡,正厅祁安房里透出的光,昏黄微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你刚说什么?什么叫哥哥回来了?”她想,李奉章你肯定是疯了,是疯了才会说这样的话。
李奉章轻狂的笑着,释然祁安的疑惑“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令仪,我姐姐赢不了。不仅赢不了,她一腔心血,不过为你哥哥做了嫁衣。若非她联合怀王,把持朝政,太子昊哪能这么名正言顺的入宫救驾。”
他的话说到一半,祁安就走神了。好像那些话语拒绝进入她的大脑。尽管李奉章将每一个字都说很清楚,但她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觉得每个字理解起来都很困难。
命运的发展,一旦转到正确的齿轮上,就再没有人可以阻止它滚滚向前。
外头的响动,吸引了祁安的注意力。李奉章却面色无异。必然会发生,或者说你祈祷他会发生的事情。李奉章觉得自己高兴到可以烧炮仗庆祝。
“公主!您快出来啊,您看见了吗?”书意的声音,带着哭腔。
“公主,是太子!”初雪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异常清脆。
是太子!是哥哥!哥哥回来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一切!终于结束了!
她的双眼立刻盈满了泪水,为哥哥,为自己,也为看不到这一幕的母亲。
她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熬了那么久的母亲,留下遗言承认自己有错,请陛下宽待两个孩子的母亲,死在儿子回来的前夕。
这个念头,往祁安心底猛扎了一把刀。
“太子特派臣来接令仪公主前去照水阁,请令仪公主出来相见!”
祁安朝门口走去,却又在门口停下。
“臣等,参见令仪长公主。”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却没有立刻上前,反而是转头望着身后李奉章。
他站在那儿,手撑着屏风,像一件挂在那儿,被风吹起的旧衣裳。
“江祁安,别犹犹豫豫浪费时间!”她故意大跨步朝众人走去。
将领打扮的一人。圆脸,双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忠厚勇武之人。
他将太子信物交给书意,书意捧到了祁安面前。
是一个羊脂玉兰花耳坠。
是叶后嫁妆。奇怪的是,这东西从祁安知道起,就只有一只。
耳坠,更应该是一对?不是吗?
此时,在将领的带领下,侍卫们齐呼“恭请令仪公主前去照水阁!”
响声动天,这样的场景,祁安很久没见过了。
“哥哥回来了?哥哥会登基继位,自己就又是公主,又能恢复以往的身份和生活了?”激动又不安的想法,在祁安的脑海里激烈碰撞。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令人心惊胆颤的念头清晰到她没有办法逃避。
是时为?是他帮了哥哥?所以,他一再让自己再相信他一次?
“公主,您听到了吗?是太子,是太子回来了。谢天谢地!”
她本应该向前的。
“公主,怎么了吗?”书意最先发现了她的反常。
她却在后退。
反而飞快的转身,奋不顾身的朝李奉章飞奔而去。
她捉住李奉章手,连拖带拉的将他带进了屋子。进屋后,她吩咐李奉章关门,李奉章没有听。
他想让那些人看着,以证明两个人的清白。
她瞥了李奉章一眼,眼神闪过一丝笑,似乎在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清白可证!”然后走过去,啪一声把门关上。
众人留在门外。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她质问李奉章,噼里啪啦的,像点燃的鞭炮。
“你疯了?去做哥哥的内应!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提醒过你”
“别牵扯进来?我知道”李奉章打断了她,虚弱的笑,凄厉又绮丽。“下次吧,令仪,下次你早一些劝我。”
没有开口前,他有过短暂的沉默。祁安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不过,令仪,说真心话,你哥哥和我姐姐,只会有一个赢家。”
他看着祁安,似乎在说:你不会想我姐姐赢的。我自己都不想她赢。
此刻距离哥哥登基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也就是距离自己的远大的前程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祁安觉得自己应该更果断,更义无反顾一些。“别管李奉章做什么,是他自己愿意付出的,又不是自己求的。”
他这个人好多缺点,十几年如一日的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自大又自卑,顾影自怜,小心眼有仇必报,没有同情心等等。
但四肢修长,轮廓清晰,从不笨手笨脚或紧张拘谨,永远游刃有余;自成风流,不屑与任何人争,任何人都不配和他争的也是他。
李奉章从祁安身边走过,在圆桌边坐下,抬起下巴看着祁安,眼尾上扬,态度轻佻,
“不要告诉我,你感动的快要哭了?”
自己才不会哭。她在心底说。
“别这样!这不像你!”李奉章调侃她,用玩世不恭的态度保护自己。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腰间,叶后的遗物,送他去死的药丸。
“我不会哭的,时为。如果你想看到我哭的话。”她说前半句时,李奉章小声又温柔的回答道“我知道。”
“别小看我。”
“我从来没有小看你。”
“公主,咱们快过去吧!太子等急了,您和郡公,有什么话大可以之后再说”
之后。
李奉章抬眸看着她,并不开口劝她。
两人四目相接的时候,都预感书意口中的之后不会来了。但他们都没有说。
“还想知道叶后的遗言吗?”
她点点头。
“她说,我是个好孩子!”
“是吗?”她露出哀婉的神色,她知道他在骗自己。
“说一句你不恨我吧。令仪。姐姐夺走的我都还给你了!我敢邀这个功。若非是我,你哥哥他赢不了!”李奉章盯着她的眼睛,他相信,若她骗自己,自己立刻就能知道。
她摇头说没有。
但祁安撒谎了。
她怎么可能从来没恨过他。
“听着,时为,我得走了!我得去见哥哥!等我回来,好吗?”
令祁安意外的他点了点头,说好,说会等她回来。
李奉章注视着爱人离开:她的身姿挺拔,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严,几经沉浮仍没有屈服认输。她在必要时能忍耐,她不遗余力的静心打磨自己,像天才的工匠对待一块独一无二的玉料。
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挡她的脚步。她也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哪怕是自己。
天,自己真的好爱她,自己是那么乐于为她牺牲。
“祁安”李奉章冲出房间,高呼她的名字。祁安听见后,回过头,朝他挥手,微笑。
他点了点头,迅速的将药丸放进嘴里。祁安转过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槐阁前去照水阁。
自己没有别人想象的果断勇敢,许多事自己很糊涂,很多事无力承受,所以才先背叛了她,现又背叛了姐姐。
自己是该死的,一早。她的双眼,璀璨如明星,让死也变得容易了。
后来,陈国史书上将这样书写这段历史:
永昌二十二年三月十八日,怀王趁陛下身体未愈,发动兵变,逼宫夺位;
太子昊手持陛下符宝突然出现,在怀王动作之前将怀王制服;之后联合安国公,小徐将军,在禁军副统领崔铭的帮助下,诛杀怀王一党,力挽狂澜;
三日后,三月二十一日,陛下退位于照水宫,传位太子昊;
三月三十日,太上皇病重无救,于西内院内驾崩。
四月四日;太子昊登基,改元熙和,次年为熙和元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犒赏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