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还是怪人甲(1 / 1)

江时安一身松石绿团蝶百花纱长袍,光着脚,身子靠在芳乐殿的门槛上。

她还不想睡,夜色太好。北边天色微红,连风都带着令人兴奋的味道。

她幻想着,江祁安知道消息时的神情。

“姐姐,不管你多么聪明,多么镇定,都很难再聪明,再镇定下去。为了平息北郡将士的怒火,你不得不答应嫁去北郡,去做他们的王妃”她将手打横抱在胸前,抬起下巴,望着芳乐殿的太花园。

“公主,太晚了,去休息吧!”书晴低声劝道。

她没有回答,目光直视前方“书晴,我睡不着,姐姐都睡不着,我怎么能睡得着呢?”她说着咯咯的低声笑了。

“姐姐,您可别怪我,您自己挖的坑,我不过推了您一把。”她在心头对祁安说“您先嫁了,妹妹才好嫁,对不对。”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您要帮我,也就不会有这件事了。说来说去,还是您自己的问题。”

春风岭,昊住的别院。

祁安站在那儿,听完哥哥的叙述,冷笑着想“怎么会那么巧?”

“昨日北郡派人回过城。”昊双肘放在桌面上,上半身向祁安的方向倾。

“他威胁我?”

昊抬起眼眸,看了妹妹一眼,又把眼皮垂下去,似乎在说“你以为呢?”。

祁安走到靠窗的圈椅上坐下。昊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妹妹做错了,过于太草率了,考虑的不全面,现在北郡为了逼她就范搞出的事,自己还得给她收拾烂摊子。”昊叹了口气,不是生气,他愿意为妹妹做任何事情,但他更希望她做事前考虑清楚可能出现的后果。

祁安听见了哥哥的叹气声,也感觉到了他无言的说教。

好像他猜到了似的。祁安心想:既然猜到为什么不先采取措施,提醒驿馆。如果他都没有猜到,为什么要怪自己。这不是自己的错。

祁安从圈椅上站起来,对昊说自己会去同津浩谈。昊表示不同意。

“那哥哥去替我谈,哥哥也替我嫁吗?”

“祁安!”

祁安头也没回的走出房间。她受不了哥哥的眼神,好像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

不,哥哥,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没有比现在更清楚的时候了。我要嫁给津浩。

周家院子的台阶上,容九揉了揉眼角,睁开眼睛,远传深蓝色的天边有一块块的光斑。

天快亮了,码头上还有活呢!他想。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准备起身,发现昨夜被自己救起的小姑娘扑在自己的膝盖上。

“醒醒,醒醒。”

“怎么了?”小姑娘睡眼惺忪

“我要去做工了。”

“码头?”

“嗯”

他将小姑娘扶起来,小姑娘弓着背,似梦非梦的打了个呵欠,没有挽留他。

容九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太过多管闲事,就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他是走到码头才得知昨夜驿馆和右相街的发生的事情。

午饭只喝了点粥,一直忙到午后,活才算完。大家靠在榕树下休息,分喝一罐子淡的不能再淡的茶,等着工头来结工钱。

那天大家都沉默不语,没有了往日嬉笑的气氛。

工头发工钱的时候,嘱咐他们小心,城里不安稳,北郡的人疯起来到处杀人。

“这么严重?”

容九一言不发听着工友和工头的对话。

“右相街,驿馆那一片全封了。让那一片的人全撤出来,能投亲靠友的就去投亲靠友。你们可别找死往那片去!”

“昨夜死了几个?”

“十来个吧,放火烧死的,活活打死的。”

一阵沉默。

容九面无表情。大家都受了惊吓,面对惨剧,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还不回家吗?”清脆的声音。

是谁的孩子来找父亲?众人望向声音的来处。

“你怎么来了?”容九站了起来。

“早上你出门时候,没说什么时候回家,我来问问你。”

众人扭头看着容九。

不怪他们好奇。容九突然出现在码头,孤身一人,从没听过他有朋友,有家人。

“啊,啊,我妹妹”容九慌忙掩饰。

他从榕树下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小姑娘走去。

鬼使神差的,他又跟着小姑娘去了她家。

“你码头上的活还要做多久?”

“有工就做,不做工我拿什么吃饭。”

“你一直是做这个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感觉你不像。”小姑娘说“我叫宋其真,你呢?”

容九一面说出自己的名字,一面想“宋其真,这可不像一般百姓会给女儿取的名字。”

“我叔叔人不见了,我猜他是死了”其真说“他死之前,把我卖给了远方的亲戚,让我跟他们走?”

“卖给了?”

“好吧,不是卖,他在京里没有人可以托付,才找了别人。”

“你见我那天,我跟着他们出了城,半路上我就返回了,骗他们说我要”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别打断我”

“我返回城里,当时正要关城门。这一两天,亲戚就该找来了。”

“你想留在京里?”

“乡下地方我才不去,我可以雇你做我哥哥,你刚才说我是你妹妹的。”

容九笑了。宋其真以为他是嘲笑自己。

“你笑什么?”她又恢复了一个6,7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不再冷冰冰的。

“你说你雇我,你有钱?”容九故意逗她。

“没钱我说什么!放心吧!”她说“我叔叔”

说到一半,她就再没有说下去了。她叔叔是谁,怎么死的成了她心底的秘密。

“其真,这些钱你收着。别乱花,以后有大用处”她想起了叔叔送她离开的时候,最后的嘱托“答应我,不可向任何人提起你来自清河,你叔叔是周至深。”

其真迈着步子,迎着阳光朝家走去,虽然她才7岁,但俨然一个大人模样。她抬起手背抓了抓额头,想起一些叔叔说过的话

“丫头,你是受祝福降临在这世间的。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这点。”

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宋其真,别这么没用!”

爱哭,是她从小的习惯,她觉得这习惯得改改了。毕竟艰难世界,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的抬起下巴看了眼走在自己身边高大,黝黑,浑身肃杀,气质像个杀手的大块头。

自己是怎么遇见他的?自己又为什么会遇见他?而叔叔为什么不让自己提他,提清河古都?为什么都被放出宫了,叔叔还必须死。

这些问题的答案,自己会活到找到的那天吗?

“小丫头,你怎么又哭了?”

“谁说我哭了,我没哭了!”

“不要哭,我答应做你哥哥。”

“我说了,我没哭!”

人世艰难,女子更是。

叔叔,或许,你不该这么早就让我知道这点。她又一次握紧了荷包。那里装着叔叔说的,比他命还要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