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皇榜前面乌泱泱全是人。容九眨了眨眼睛,努力想将黄纸上的黑色字体看清。
可字体舞来舞去,故意在逗他。
“怎么样,老容,看清楚了吗?上头写的什么呀!”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感觉自身不断膨胀。一个快要爆炸的球体,庞然的奇异怪物,立在人群中,被人注视,观察。
声音传到耳朵里,又扁又厚。
“皇妹令仪公主……嫁予北郡王……”
容九听见,愣住了,天地颠倒,魂魄出窍。
他想吐,什么东西要涌出身体,只找到了这个出口。
他跑到一边,扶着墙面,吐了起来。
命运玩了一个游戏,现在是它笑的时候了。
“怎么会,怎么会?!她怎么会嫁给别人?!”
“怎么了,老容,没吃什么呀!哎呦,怎么吐的这么厉害”
“快去找她妹妹!”
“我不去,我也不去”
他分不清别人和自己心底的声音。扶墙而立的自己像是鬼魂,祁安的一纸婚书就是阳光。
自己快要灰飞烟灭了!
“李奉章,你还在期待什么,又在这儿痛苦什么。”他一拳重击在墙面上。“你选择离开她。难不成希望她一辈子为你守着吗?”
自己不知道。自己希望是!
直到这一刻,离开祁安,与她再没有联系,她也会嫁给别人,别人会抱着她,吻她,与她同床而眠这一切才真实又具象起来。
“她怎么可以!自己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她怎么可以嫁给别人!怎么可以让别人碰她!所以自己得到了什么?何止是心,自己将整个生命献给了她,得到了什么?”他不甘心!不甘心!
直到这一刻,李奉章的漫长死亡,才真正开始。
自己不会那么轻易让她嫁给别人的!她必须立刻取消与北郡的婚姻!他捏紧了拳头想。
“哥?”其真的声音,细细的,尖锐的。
“真的,小妹,你哥没喝酒,我们不敢让她喝酒”
“知道了,谢谢你们,那我跟我哥回去了。”
“嗯,嗯,快回去吧!”
其真牵住了他的手,他感到温暖和真实。他低头看着宋其真小孩子稚嫩的面庞。
他那快要飘散的灵魂被握住了。
解体,消失的世界,由此又重新聚拢起来。
“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可能吧。”
“皇榜上写的什么,你看到了吗?”
“嗯,说是令仪公主要嫁给北郡王了”
宋其真哦了一声。“北郡啊,这可是件大事。”
容九将目光落在一旁卖茶的小贩身上,说“明天要去找其他的活了”
“码头的工不做了吗?”
闲散,慵懒,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让他重归平静。
“嗯,工头说最近不会有船再来了。”
“公主的婚事定了,嫁妆那些会由水路送过去吗?”
容九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他正在努力,让自己不受与她相关的信息的牵动。
“那明天先把家里菜园收拾一下吧,杂草比青菜还多!厨房的茅草棚也要重新铺一下,下雨总漏”
“嗯,知道了。”
五月三日,楚宋与金城公主见面,告诉她婚事会如约在六月十七日举行。
“你说什么?”她眼神发直,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你听见了的!公主”
“楚宋~”她呼唤,一头扎进爱人怀里,啜泣起来。
她的眼泪不是装的。
“好了,别哭!”他抱住时安,安慰她,心疼起她小小一个人,如何承受世间的失去和打击。
同日,余正清到槐阁来复命。
“好大的雨!”余正清对过来帮忙收伞的初雪说。
初雪皱着眉看了黑压压的天,骂了句破天气。余正清由此察觉到槐阁压抑,凝重的气氛。
初雪将余正清领到了公主面前。
祁安抬起头,目光涣散,花了一段时间才认出眼前人是谁。
“公主,您交代我买地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余正清说着,把地契,买卖文书等掏出来放在祁安面前。
“公主,您买地做什么?”初雪双手撑在桌面上,好奇的问。
祁安将桌面上的文件,用手指推到初雪面前。
“公主,什么意思?”初雪感觉这些东西是给自己的,可是为什么?
余正清从房间里退了出去。书意坐在走廊的红色栏杆上看着他出来。
“公主心情不太好?”余正清压低声音问。
书意抬起下巴对着天空,余正清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向余正清打听另外一件事的进度。
“人已经接到。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周家姑娘路上生病,耽误了几天。”
“别耽误金城公主嫁人就行!”
书意笑了,她还等着看这出戏呢。
一些模糊的记忆,诸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深吸了一口气,怡然自得的呢喃道“上头的空气可真好啊。”
自己很快就要去北郡了。王妃身边的一等宫女,是什么滋味?北郡会有什么样的人和事在等着她们呢?
这让书意感到兴奋,也引起了她小小的害怕。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祁安想,能看见衣冠楚楚的他,打着伞站在雨里,笑容灿烂。
“公主!”
她缓慢的回转过神。
“公主,你是要赶小雪走吗?”
“留在京里,小雪。你的手艺,背景,在京里开个食肆,生意会很好的。”她坦白自己的考虑。北郡前途未定,初雪的性格更适合留在京里。
“公主,您的意思,姐姐们都去,我不能去!”话说到一半,初雪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她明白,理解祁安的安排。
自己会乖乖听话,留在京里;哪怕从今往后,和她们再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可是,公主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书意姐姐。”她扑倒在祁安怀里。
祁安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动作木讷,感觉不到怀里初雪的真实存在。
这雨像淋在她心底,总让她想起失去那个人之后,再好再荣耀的日子都微微泛着下水沟的臭道。
自己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她想知道的是,他在下面,知道自己准备嫁人后,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到梦里来看自己。
自己好想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