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妹妹后,昊返回到大庆宫。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静静的坐回罗汉床上,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从漫长滞重的梦里醒来。
母亲不在了,妹妹也离开了。孤独感独占了他的思绪。
他似乎还能听到祁安一声声的喊自己哥哥,从小到大,变化的声音,变化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无人敢打扰他,大家都保持着沉默。
罗蓉抱着赫赫走了进来。他笑了,坐直身子,伸出手将儿子接到怀里。
罗蓉在他身边坐下。
“闹着要去捞鱼”罗蓉笑了起来。
妻子的半张脸在阳光里,脸上的笑容温柔细腻,动人。
“怎么了”罗蓉瞧见他垂下目光,脸色也沉了下去。
“令仪说过,她宁愿不做公主,也要嫁给时为”他抬起头,爱人倒映在自己的眼眸。
“而时为,倾尽所有帮我回来,也是为了她。他说他错了。但蓉儿,这算错吗?”
“陛下,别多想了。”皇后一面安慰丈夫一面回想起送祁安出门至分别那刻。
她轻轻的捏了一下自己的手。
就是这一个动作,让罗蓉第一次相信不用担心她,她自己会找到出路。
公主出嫁那天蒋南星特意掉了班,现在他站在城墙上。
梗着脖子,一动不动的,垂目看着挂满红布的车队从城门通过,朝出城的方向越走越远。
日光划破长空,淡淡的白色里金线穿梭。
蒋南星感觉自己的魂魄也随着她离开了。
她走后剩下的一切,所有人,事都令蒋南星难以忍受。包括但不限于,自己的年龄,自己的职位,自己的出身,姑母,哥哥,嫂嫂
他无法容忍,却又不得不容忍,还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这样的感觉,他并不熟悉,他的心碎了,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两天前,他违背令仪公主的命令,又去了槐阁。
公主没有露面,只叫书意出来让他离开。
“不见我?为什么?”
书意一脸为难的样子。
“若不出来见我,我就一直等着!”蒋南星第一次摆出不依不饶的样子,扯着嗓子大喊“公主,公主。”
书意想捂住他的嘴巴,跳起来却还不够他肩膀高
“你别喊,别喊,公主,公主有东西给你。”
他听见,低下头看着书意。
这是书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公主和他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哪里会准备什么给他。
“东西呢?”他阴沉着脸,看得书意心头发毛。“是这个吗?”
等手里那条汗巾到了蒋南星那里,书意才回过神来。
汗巾本是私密之物,她,她送我这个?蒋南星连耳朵根都红了。
不是,不,书意想解释。
“书意,公主叫你呢!”雪芽从后面出现。“这东西”
书意转身跑向雪芽,拉上雪芽一起把槐阁的门关上。
雪芽透过门缝,看见蒋南星失魂落魄的握着汗巾站在那里。
“那不是金城公主送过来的东西吗?公主让你丢了,怎么在他手里?”雪芽压低声音问书意。
书意没有回答。
“就算是自己多心吧。若有一天她和陛下兄妹离心,王都里还有人会记着旧。”书意心想。
几天前,其真就发现容九的举动异常。
像被狗撵似的,他先是将家里能翻新的屋顶翻新了一遍,又把坏了的农具也捡出来一一修好;今天天不亮,其真朦朦胧胧的听见他在门口的那方菜地里闹腾。
其真懒得去管,等她睡饱再起床,发现靠墙的一角已经搭起了木架子。
“你这是做什么?”
“我搭了个花架,等会我出门,去买两颗蔷薇花种上。”
其真听见停下脚步,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眼睛盯着面前的黄土地说“都入夏了,还买什么蔷薇花?”
“你不是喜欢蔷薇花吗?”容九站在田里,挺直了身子问。
“什么时候走?”
“吃了早饭就去,我熬了粥。”
是的,他现在会熬粥了,其真教的,她还教了他许多事情。
容九朝其真走过去。到了面前,发现她眼眶红红的,咬着唇,正拼命不让眼泪落下。
“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不说话,气鼓鼓的扭转身,用力踩在台阶上,回了屋。
容九只以为她在闹脾气,也不安慰,若无其事去厨房,舀了两碗粥,端到她面前。
其真喝了几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咚一声将碗放下,吓了容九一跳。
“一大早的,发什么疯!”他语气冷淡至极,更让其真生气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捡回家的人,是自己一点点的,把他从什么都不懂,教得会耕地,会打扫了。
如今他想要离开自己了?
宋其真捏紧了拳头。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没之前那么生气,眼神是装出来的冷漠。
“喝完了就走吧!那天那个红豆饼,我很喜欢吃,再给我买几块!”
“哦,好。”这并不是宋其真一个人的感觉,他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都是随便的态度。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容九抬头看着对面的其真,冷着脸,目光冷峻,像要吃人。其真毫不畏惧。
“你不是想要离开王都吗?去北郡吗?我问你,离开了陈国,还打算回来吗?”
祁真垂下目光,盯着面前的碗,目不转睛。
她显出的,远超过同龄孩子的观察力让人震惊。
“那天看了皇榜,你就精神恍惚。你最讨厌人多,排队,宁愿不吃,但却领着我去买饼。那家店的女主人,是令仪公主的婢女。”说到此处,其真停了下来,做出一副“你还要我摆出更多证据吗”的样子。
“所以,你到底是谁?你跟令仪公主是关系?”
他或许改变了名字,改变了身份,但骨子里讨厌解释,讨厌被质问被打探,依旧。
他脸上的冷笑,也是属于旧日的李奉章的。
“宋姑娘,我不也没过问你的事情吗?”
“你?”
“口音这东西,人从小在那里长大,即便后来离开了,除非刻意去改,像你”他笑了起来“否则是改不了的。”
“之前我替你打发走的亲戚,说话带着清河口音,这本来并不是值得对人隐藏的事。但为什么要隐藏?”
“宋姑娘,你是清河逃犯,罪臣,小偷之女”
“我不是,我叔叔!”其真急于反驳。
容九冷嗤了一声,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打断了她“你的钱,你叔叔,还有你腰间香囊里装的宝贝,我通通都不想知道。”
他将原本在桌面上的双肘放下,垂在身体两侧,坦白道“你说的没错,我是准备离开陈国,去北郡。”
“去北郡做什么?找公主?她此去是要嫁给北郡王作王妃的。”其真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容九笑了,眼眸低垂,目光涣散。那一刻,他的身体似乎又找回往日那种熟悉的感受。
现实世界消融在他的眼底。
他开口,缓缓的说“我知道。但我不同意。”
死亡制造出的一条,与祁安的鸿沟,他发现自己无法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