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鲜(1 / 1)

秦若冰是在左滩村海鲜坊的第四天,发现那些鱼的眼睛不对劲的。

她是从广州来的,学的是水产养殖,毕业后在一家研究所做了两年,觉得没意思,辞了职,经人介绍来这家海鲜坊做后厨帮工。海鲜坊在左滩村的海鲜街中段,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小楼,一楼是大厅和点菜区,二楼是包间,三楼是员工的宿舍和储物间。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左滩大澳海鲜”,店名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最后一笔还能辨认。

左滩村在顺德龙江镇的最南端,因处在甘竹滩的左侧而得名。从北宋就开始建村了,村子依山傍水,西江从村边流过。这些年村里搞文旅开发,海鲜街又在重新招商,游客慢慢多了起来,但秦若冰来的时候是淡季,街上没什么人。她每天的工作是处理食材——杀鱼、刮鳞、剖肚、清洗,把宰杀好的鱼虾蟹装进不锈钢盘子里,送进厨房。活干得多了,手就麻了,她渐渐对腥味没了感觉,对鱼虾在手上挣扎的触感也没了感觉,甚至对鱼的眼睛也不再看。直到第四天傍晚,她正在处理一条草鱼,刮掉鳞片,剖开鱼腹,清理内脏,准备把鱼头切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条鱼的眼睛是睁着的。和普通的鱼不一样,它没有那种死鱼眼珠的浑浊感,而是一种清澈的、像是正在看着她的注视。她愣了一下,把鱼翻了个面,另外一只眼睛也是同样的状态。她已经杀了四天的鱼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把那条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举起刀,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刀剁了下去。鱼头和鱼身分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中断裂,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叹息。

她端着那盘处理好的鱼走进厨房,交给灶台前的师傅,然后回到水槽旁边继续清洗工具。她低头冲洗砧板的时候,在砧板边缘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像是鱼鳞,又不像。她用指甲把它抠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是一片半透明的薄片,边缘光滑,上面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被反复摩擦过的标记。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那种暖意正在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慢地扩散着,从她的手掌传向她的手腕。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西江边,江水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河面上飘着很多鱼,一动不动地浮着,眼睛都是睁着的,用那种清澈的眼神看着她。她蹲下来伸手去碰其中一条,手指还没触到水面,那条鱼忽然翻了个身,肚皮朝上,鱼腹上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剖开的,边缘整齐,里面是空的。她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一块灰白色的薄片,和她白天在水槽边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只是更大,像是从某条更大的鱼身上脱落的。她弯腰想捡起来,手指还没碰到,那片薄片忽然裂开了,从裂缝里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残留着那种触感,像是她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梦里抽离出来。她坐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下楼。清晨的海鲜街很安静,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她站在门口看着西江的方向,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看不清颜色。

她走到市场去看了那些被运来的鱼虾。它们在泡沫箱里挤着,摆动着尾巴,眼睛是正常的鱼眼,没有那种清澈的注视感。她觉得自己昨天大概看花了眼,就蹲下来帮老板把鱼箱搬到店门口,在处理的时候动作也没有放慢。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背微微驼着,在店里点了一条清蒸鲈鱼。秦若冰在后厨处理鱼的时候,注意到那条鲈鱼的腹部也有一道细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剖开的。她停下来,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刮鳞、清理内脏,把鱼蒸好端出去。过了一会儿,后厨门口的帘子被掀开,老人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座位,继续吃鱼。她站在灶台前面,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隔着几道墙壁和她的目光相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已经注意到了那道口子。她不知道那道口子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条鱼不是为了被吃才被杀死的,它已经死了,那道口子比它的死亡更早出现。

那天傍晚收工后,她沿着海鲜街往江边走了一段路,在靠近渔业村的位置停下来,坐在堤岸的石阶上,看着江面上那些停泊的渔船。她在堤岸的石缝里发现了一片灰白色的薄片,比她在水槽边捡到的那片更大,边缘光滑,上面也有那种细密的纹路。她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和正面不同,排列得更紧密,像是正在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她沿着堤岸走了一段,在另一道石缝里又发现了一片。她蹲下来把两片薄片拼在一起,它们边缘的纹路是连续的,它们属于同一片更大的薄片,只是被分开了,被冲上了岸,落在不同的石缝里,等着她来把它们重新拼合。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站起来,沿着堤岸继续走,一直走到见龙桥附近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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