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早。
狄仁杰还没起身,大理寺外已聚了好些人。李元芳挨个问过,都是这几日失了孩子的。苏无名把名册搬出来,一个个对。有说孩子右耳后有痣的,有说胳膊上有胎记的,还有的只带了一只小鞋,说孩子走时就穿这双。
狄仁杰坐在后堂,把昨日写好的告示又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清楚:近日破获拐卖幼童大案,救出孩子若干,今起于大理寺偏院供人认领。带齐籍册、保人,即可入内。
告示下面,还画了只灯笼,写了个“亮”字。那是温小石的手笔。
李元芳把众人领到偏院。狄仁杰站在廊下,隔着窗看那些孩子。七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不过四五岁,都已换洗干净。
泥鳅抱着双膝蹲在炕角,脸上还带着伤,看人时眼里有防备。另一个小女孩咬着手指,怯生生地往那个大些的孩子身后缩。
狄仁杰让婆子把孩子们领出来。院子里的人一见孩子,好些都哭了。一个妇人冲过去抱住一个男孩,那男孩“哇”地一声,也哭起来。还有一个老汉颤巍巍地去认泥鳅,说他孙子像泥鳅,可走近了看,又不敢认。
泥鳅只抬头看他一眼,便把脸埋进膝盖里。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泥鳅带到一边,问:“那人是你爷爷吗?”
泥鳅摇头:“不是。我爷爷左手少一根手指。他手是全的。”
狄仁杰便让老汉先回去了。
老汉走后,泥鳅忽然小声说:“我爷爷是卖油的。他有个油葫芦,我认得。那人没有。”
狄仁杰问:“你家在哪?”
泥鳅说:“渭河北边,村口有棵大白杨。我爹叫泥柱子。”
狄仁杰让李元芳记下,便去查渭北一带的油坊人家。
孩子们一个个被认走,有的哭,有的笑,还有的发了半天呆才肯跟人走。每走一个,苏无名就在名册上勾一笔。
等日头正午,偏院里只剩泥鳅和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是陇右口音,说话极少,只说自己叫“月儿”。别的都不知道。
狄仁杰让厨房给两个孩子做了热汤面。他们吃得极慢。狄仁杰站在窗边看,不让人催。
李元芳从外头进来,说渭北那边回信了。有个村子叫白杨铺,村里确有一户卖油人家。男人叫泥柱子,去年冬天失了孩子,他爹左手少一根手指,是油坊里的老伙计。如今家里只剩泥柱子一个人,还撑着小油坊。
狄仁杰便让人送泥鳅回渭北。
泥鳅走时,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说:“狄大人,我会记着你的。”
狄仁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半块胡饼递给他:“路上吃。”
泥鳅接了,跟差役上了马车。
小女孩月儿一直望着他,眼里有些不舍。
狄仁杰问月儿:“你愿不愿意先住在长安?等找到你爹娘,再送你回去。”
月儿点头,说想跟那个会写字的哥哥学写字。她说的是温小石。
狄仁杰便让苏无名去把温小石叫来。温小石抱着一卷棋谱来了,见月儿蹲在廊下,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说:“我教你写你名字。”
月儿说:“我不会写。”
温小石就拣根小棍,在地上写“月”字。月儿看一会儿,也用手指在旁边画了一道。两个孩子就那样并排蹲在廊下写字。
狄仁杰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简五和玄枢的案子,已经拖不得了。他让李元芳把简五从牢里提出来。
简五被带到前堂时,人已瘦得脱相。他看见案上那本《灯下录》,又看见那盏“灯上灯”,便不说话了。
狄仁杰问他:“还差几盏灯,你没点完?”
简五声音干涩:“只差那一盏。你把它拿来了。”
狄仁杰说:“就算你点完了,城烧了,你跑得掉吗?”
简五道:“我没想跑。我要看它亮。亮过之后,我死不死都行。”
狄仁杰说:“你不想跑,可你害了那么多孩子。他们也不欠你什么。你点灯,他们掉进火坑。”
简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他道:“大人,你以为那几个孩子是谁家的?他们爹娘,都是盐路上的人。我买他们的命,也买了他们的嘴。等火一起来,他们就是灰。灰不会说话。”
狄仁杰冷冷道:“可泥鳅会说话。月儿也会写字了。”
简五的笑容僵在脸上。
狄仁杰不再问他,让李元芳把简五押回牢里。
他坐回案后,把这几日的供词与物证重新理了一遍。玄枢的证词、陆眠的旧事、简五的《灯下录》、灯上灯、盐与油、火与孩子,全串在一起。这是一张用灯点亮的网。如今,每一盏灯都已没了火。
天色渐黑。
狄仁杰叫来苏无名,问陆眠今日可好。
苏无名说:“他白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黄昏时回到屋里,自己把窗子打开了。这会儿正坐在窗前看天。”
狄仁杰点点头,起身去看陆眠。
陆眠果然坐在窗边,窗子洞开,外头的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听见狄仁杰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说:“今晚,灯市没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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