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这天,长安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细面。风却冷得厉害,把满街纸灰吹得团团打转。家家户户都在路口烧寒衣,青烟漫过巷口,和雪搅在一处,像给整座城蒙了层灰纱。
狄仁杰本不出门。他在书房看各地递上来的秋税清册,火盆生在脚边,案头一盏热茶。
苏无名轻手轻脚进来,把一叠新到的文书放在案角,又退了出去。
狄仁杰翻了翻,都是些寻常地方呈报,没什么要紧。他正要放下,却见最底下一封是京兆府送来的,封口落着杜佑的私印,还在旁边写了个“急”字。
狄仁杰拆开。
信不长,就几行:长安城东宣平坊有户姓崔的人家,今早家中老人过世。家人去衙门请领路引,说死者死时手里攥着半张冥纸,上面写着“还灯”。坊正上门查看,发现死者身上并无新伤,只在后颈处有一小块焦痕,已冷透。杜佑拿不准,请狄仁杰派个得力的过去看看。
狄仁杰把信放在案上,朝外头喊了一声:“元芳。”
李元芳从廊下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副皮护腕。他见狄仁杰神色,知道有案子,也不多问,转身便去备马。
两人出门时,雪已停了。
街上烧纸的人还没散,纸灰混着湿雪,一脚踩下去,又软又粘。宣平坊在城东,离东市不远。崔家在坊中一条窄巷子里,朱漆门已斑驳,门口没挂白幡。
开门的是崔家次子,叫崔二郎,三十出头,瘦高个,眼泡浮肿,显是熬了夜。他把狄仁杰让进前院。
院里停着口薄皮棺材,还没上盖。死者躺在棺材里,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名唤崔伯年。狄仁杰走近看,老头面容干瘦,嘴微张,像临死前没合上气。身上穿着件青布寿衣,衣摆下露出半截草鞋。
“就死在这棺材里?还是后来抬进来的?”狄仁杰问。
崔二郎小声道:“抬进来的。我爹是半夜没的。今早才发现。”
狄仁杰“嗯”了一声,问死者后颈的焦痕。崔二郎引他到棺材旁,拨开死者衣领。那焦痕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发卷,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烙了一下。
狄仁杰用指尖隔布碰了碰,早凉了。
“你爹生前和什么灯打过交道?”狄仁杰问。
崔二郎一怔,说:“灯?我爹原是个纸扎匠。城里好些寒衣纸钱,都是他扎的。后来眼睛不好,便不做了。家里只有一盏旧铜灯,我爹每晚都点。昨夜那灯亮了一夜。今早发现人没了,灯还点着,油才下去一小半。”
狄仁杰点头,说去屋里看看。
崔二郎领他穿过正堂,进了死者生前的卧房。屋里陈设极简,一床一桌,窗下有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盏铜灯,式样古旧,灯碗里还有半下子油。灯罩上积了层灰,拿起来一闻,有股子灯油味。
狄仁杰把灯罩翻过来,见内壁黑灰极厚。他又低头看死者床铺,被子掀开一角,地上散着几张未扎完的纸钱。纸钱上印着模糊的“冥府通宝”四字。
狄仁杰问:“你爹昨夜可出去过?”
崔二郎说:“我爹身子不好,入冬后便不再出门。昨夜是我守夜,只是后半夜睡了。我爹几时走的,实在不知。”
狄仁杰又问:“你家中还有谁?”
崔二郎说:“还有个哥哥,叫崔大郎,前日去了城西买料,还没回来。再就是几个下人。我爹原有两个徒弟,一个姓孙,一个姓周。孙师傅上月辞工,说回老家奔丧,再没回来。周师傅今早还来过,是听人说崔家出了事。”
狄仁杰记下,又问那半张冥纸。
崔二郎从袖中取出,说是在死者手心发现。狄仁杰接来看,纸半新不旧,边角极齐,上面用朱砂写着“还灯”二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纸背面有一小片蜡迹,极淡。狄仁杰把纸贴在鼻下,有股极冷极微的香气。
他不动声色,把冥纸收进帕子里,对崔二郎说:“令尊不是无缘无故走的。这半张冥纸是有人塞进他手里的。你先莫急着下葬,等京兆府仵作验过再说。”
崔二郎脸色发白,连声应下。
狄仁杰走出卧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西墙根下有半行脚印。那脚印极浅,前深后浅,像人故意踮着脚走。脚印一直通到一扇小门。小门通后巷,门闩半抽。
狄仁杰推门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地上一小片没烧完的纸钱,被雪水浸软了。他蹲下看,纸钱上也是“冥府通宝”。
李元芳跟在后头,说:“大人,这纸钱和屋里的一样。是崔家自己扎的,还是旁人烧的?”
狄仁杰说:“你带人去这巷子里问。这纸钱烧给谁,什么时候烧的,总有人看见。”
李元芳去了。
狄仁杰又回到屋里,看那盏铜灯。灯光昏黄,火苗极稳。他把灯拨亮了些,发现灯油面上浮着几粒极细的黑屑,像炭末。
狄仁杰闭了闭眼,心底已经有了数。这盏灯,不是普通的灯。这还灯二字,是冲着这盏灯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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