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圣旨传入吏部驿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州知府常有德,为官清廉,素有贤名,擢升为吏部左侍郎。钦此!
之前有多平静,如今就有多震惊,无论沈西林还是常有德,皆如是。
谁也没想到,就在所有人忐忑不安时,一道圣旨下来,常有德加官进爵。河西官吏们,不管认不认识,纷纷上前祝贺:
“恭喜常大人!”
“多谢,多谢!”常有德是谦谦君子,不断回礼致谢。
驿馆的气氛随着圣旨到来变得不再那么压抑。既然有人能升官,说明朝廷并不是要拿河西官员们开刀。
原因很简单,如果给常有德升了官,转头就将其他人治罪,那么常有德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绝了官场人缘,皇帝显然不会干这种无聊的事。
常有德也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原以为自己未来将在老家弄孩写书,了此残生;谁曾想峰回路转,一跃升为京官,而且是在六部之首的吏部担任二把手,完全是春风得意。
人生得意须尽欢,常有德托人去春香楼定了明日晚间的席面,邀请相熟的同僚聚一聚。
(之所以定明天而非今日,是因为春香楼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今日已然满客,托人也定不上。就连明天的席面,也是托了人花了好些银子才定下来。)
常有德亲自来到沈西林房中,对方是他昔日的顶头上司,自己请客吃饭,论礼应该邀请,而且必须要亲自前往。
官场就是如此麻烦,需要讲究的规矩太多。其实很多规矩完全没有实际意义,但是如果你不按规矩来,就会被同僚不容……
沈西林一直对常有德少有好脸色,今日也是如此。
“常大人如今是春风得意,来我这有何指教啊?”常有德一进屋,沈西林便阴阳怪气地问。
常有德心中不快,不过脸上并未表现,行了一礼说到:“下官明日在春香楼设宴,想请沈大人赏光前往……”
“不必了,本督身体不适,常大人请回吧!”沈西林不等常有德说完,很失礼地打断,
常有德知道沈西林多半会拒绝,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一点面子工夫都不做。真是搞不懂这位沈总督哪来的火气,自己也没什么地方得罪他啊!
常有德只好告辞离开。
沈西林却突然来了说话的兴致,从背后开口:“你我毕竟同僚多年,本督好心提醒你一句,吏部尚书何兴伦御下有方,吏部衙门更是铁板一块。如今你被皇上赏识,直接放进吏部任左侍郎,等于是扎进铁板的一根钉子,日后免不了被同僚排挤,被何尚书穿小鞋。以后的日子不见得还像如今这般得意,你好自为之!”
自己还没上任,这就开始挑拨离间了!常有德心中想。只是他涵养极好,转身再次行礼回话:“多谢沈大人提点,下官感激不尽!”
说完,一甩袍袖,离开沈西林的房间。
沈西林那番话,与其说是挑拨离间,还不如说是嫉妒。他满心以为自己会得到提拔重用,哪曾想自己下面的人竟得到了皇帝赏识……希望破灭,什么涵养什么礼仪,也就顾不得了。
吏部驿馆内,常有德炙手可热!
大周朝官员任用擢升,一般都是吏部拟定,政事堂拍板,然后一纸文书宣布结果。只有被皇帝赏识,或者有大功于朝廷之人才有资格获得圣旨钦封。
原因很简单,虽说天下官员都是皇帝的臣子,但是皇帝不可能亲自过问所有官员的升迁任免;而且,大周官员何止数万,如果所有人都要以圣旨任命,光那价值不菲的明黄锦缎,也是一笔不小的国库开支。
常有德不过一任知府,大家彼此也算熟悉,没听说过他立过什么大功。能得圣旨钦封,那就只能是一个原因:简在帝心!
吏部左侍郎,只能是常有德的开始,只要他圣眷不衰,他日入政事堂为相也不是难事。如此一个“前程远大”的同僚,河西道众位官员岂能错过结交的机会。
传旨钦差离开以后,便有络绎不绝的人去常有德房间里拜访,手提重礼者也不在少数。
常有德自入仕以来,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来拜访自己之人,很多都只是泛泛之交,然而言语之间恭敬有加,恭维的话就像菜市场上的大白菜一样滔滔不绝。
忠言逆耳,顺言蒙心。置身于阿谀奉承之中,常有德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德高望重,精神亢奋地跟不同的官员说着不同的冠冕堂皇之言。他所在地房间门槛,都被来来往往一人踩得低了少许。
夜幕降临,常有德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拜访之人,心中激情褪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疲惫不堪。这待人接物,迎来送往,可比整日地案牍劳形要辛苦多了。
常有德目光扫过桌案上、地上堆积如山的各种礼品,吏部,真不愧是六部之首!不过刚刚被任命为吏部左侍郎,还未走马上任,便有如此之多送礼之人。他日若自己坐稳了这左侍郎之位,只怕……
“只怕牢狱之灾不远矣!”心中莫名出现一个声音,吓得常有德抖了一个激灵,瞬间从椅子上坐起来,冷汗直冒。
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常有德能得圣旨钦封肯定是得到了皇帝赏识。可是如果让皇帝知道,他刚刚入京为官,便如此大肆收受礼品……皇帝肯定恼怒自己识人不明,那么圣怒之下,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孙兴!孙兴!快进来!”常有德顾不上体统,高声呼喊自己的随从。
住在隔壁的孙兴听到呼唤,以为常有德这里出了什么事,顾不上整理衣衫,慌忙冲进常有德的房间:“老爷!小人来了,出了什么事?”
“快,把咱们所有的银票找出来,算算还有多少银子!”
孙兴以为遭了贼,赶紧把所有包袱翻找了一遍,最后找出五千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和他们所带的数目差别不大。于是给常有德汇报:“老爷,没丢银子啊!”
常有德知道孙兴会错了意,气笑道:“胡说什么,在这吏部驿馆之内,哪个蟊贼敢造次!”
“这还不是怪你大半夜火急火燎把我叫来,着急忙慌数银子,我能不以为是招贼了吗?”孙兴心中嘀咕,嘴上却说:“是小人莽撞了,老爷有什么吩咐?”
大晚上叫人,肯定是有要事,孙兴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如今自家老爷摇身一变成了吏部左侍郎,行市见长,连孙兴走路都有了些许底气。
等自己为老爷办成了大事,老爷一高兴,说不定赏自己一官半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