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7月雨天很多,建筑物上也都是苔藓和霉斑。整座小城都有一种闷闷的、腐烂的、陈旧的气质。
吊扇咿咿呀呀地转着,隔壁又传来夫妻俩吵架训孩子的声音,不知哪家炒菜的香气让许崇安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许崇安刚从汽修店“打工”回来,还穿着破洞的背心和脏兮兮的工装裤,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剧组为他租来的老房子的床上,把自己和“周回”的生活融为一体,或者说,从来到滨海那一刻起,许崇安就是周回了。
小县城的生活平淡而乏味,个人生活被家长里短的琐事淹没,弟弟死后的日子,周回是怎么熬过来的呢?或许刚刚吵架的夫妻俩前一刻还在八卦弟弟的死,或许还会拿弟弟的死因添油加醋的吓唬自家孩子,或许炒菜那一家会在饭桌上把他家的那些破事儿当做下饭的谈资……但是,没有人真的在意,也没有人能理解……
这些剧本描述之外的,才是真实存在的,周回的日常,也是谢导想让许崇安体会到的。
《追风》的剧本许崇安已经反复研读了两三遍。从周回的视角来看,讲的是一个复仇的故事:父母相继去世之后,17岁的周回和弟弟周源二人在滨海这座小县城相依为命。初二辍学后,周回就在汽修店打零工,供8岁的弟弟周源上小学。这天弟弟在湖边玩,意外撞见沙金武和牛大庆的老婆韩念在湖边小树林偷情。沙金武是当地出了名的地痞无赖,牛大庆因车祸腿脚不好,跟老婆经营着粥铺卖早餐和夜宵,沙金武时常去摊子上骚扰韩念,牛大庆也默认了其和自己老婆的不正当关系,以换取沙对小店的暗中照顾。沙金武在外面就动手动脚,遭到了韩念的拼命反抗,周源看见后,想起韩念曾经对他和哥哥的善意,就用石头砸沙金武,惹怒了沙,被按进湖里溺亡。周回发现弟弟不见了,隔天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最终在湖里找到了弟弟尸体。这件事过去一年后,周回从韩念的表现中隐约猜出真相,用弟弟的事情威胁韩念并和她发生关系。同时他开始暗中观察沙金武,发现了牛大庆也在计划报复沙,他跟着这个老实人,看到他在沙金武醉酒后拿着刀跟在其身后,可惜他太瘦小了,腿脚也不利索,在撕打中被沙金武反杀。于是周回现身补刀,杀死了沙金武,然后把沙金武的身体处理掉,造成沙金武杀人潜逃的假象。在这之后,周回与韩念一直保持着类似情人的关系。而真相似乎从此被封存,一切罪恶就此消散,直到刑警高飞来到这座小县城。
明天就是“周回”的出场戏份了,考虑到演员的情绪积累,之前拍摄周源死亡的戏份时,许崇安一直在监视器旁围观。辛子诚的表现可圈可点,不愧“老戏骨”之名,可当许崇安这么夸他时,那个8岁的小屁孩却一脸沧桑地叹气,“最近感觉对演戏没有一点爱了……”
许崇安想,只要你把咕卡和游戏戒了,你对演戏的热情说不定就回来了。
不,说不定开学后,热爱演戏的那个你就自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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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场戏就是周回找到弟弟尸体那段。在滨海体验生活一星期之后,许崇安觉得自己离“周回”更近了一点。
托了自动流麻机和王者荣耀的福,这些天,他跟辛子诚真的处出了几分同甘共苦的兄弟情,把自己代入周回,当在看到弟弟周源紧闭双眼,失去生命的样子,他瞬间就红了眼眶,额头青筋暴起。
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弟弟就在他怀中,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他才意识到,哦,那个活蹦乱跳的弟弟,没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爸妈都没了,他就只剩下弟弟了,可是弟弟也没了。
“周回”想,弟弟怎么会是像那些邻居八婆们口中那样,因为贪玩天黑后失足掉进湖里的?
弟弟那么乖那么懂事,他知道哥哥下班晚,总是会提前给哥哥热好饭,所以不会天黑了也不回家,他知道湖水深,所以从来不会走得太近。
所以,弟弟怎么可能是意外落水而死?
可是,警察也是这么说,这么处理的。
这片湖每年夏天都会淹死几个不听话的小孩子,没人觉得奇怪。
他麻木地看着身边人来来往往,有人劝他要给弟弟做场法事,枉死的小孩不容易投胎;有人抓着他的手对他说节哀,为他的悲惨经历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但是没有人是真正的为弟弟的死感到难过,像他一样难过。
他恨对他不公的老天,他恨那个劝他节哀的邻居,他恨那个公事公办的警察,他恨周围人或惋惜或同情的,假惺惺的目光。他,不知道还能恨谁……
“周回”想,你们都不懂。
“卡!ok,这条过,周回下去先休息会儿,待会儿再保一条。”谢导在监视器后面说道。这个许崇安真是给了他意外惊喜啊!谢华章是满意这几天许崇安的表现的,说实话,当初启用他还是冒了一定的风险的,毕竟他的电影经验很少,没有什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外形也没有试过周回角色的其他男演员那么合适。但是他是对周回心理把握最准确的,或者说,他更贴合谢华章和袁莱心中那个悲剧色彩的“周回”。
拍摄结束后,谢导把许崇安叫住,“崇安啊,最近状态保持挺好的,我看你有点入戏了,记得把情绪适时抽离出来,做演员的这点很重要,不然很伤身体的。宋书翰已经进组了,这方面他有经验,你有空可以和他多交流交流。正好,你们的对手戏也快了……”
金像奖影帝宋书翰,35+的年纪,正处于男演员的巅峰期,手握作品与奖项无数,是当之无愧的一线明星。因为档期问题三天前刚刚进组,当时许崇安和他打过招呼,但这几天交集不多。怎么说呢?有点近乡情怯的羞涩,毕竟之前,许崇安都是隔着屏幕观摩研究他的表演,宋书翰在他心里有着高山一样的地位。
同时,因为袁莱之前的话,许崇安心底也在跟宋书翰暗暗地较劲儿。一贯自信爆棚的他在对上宋书翰也有点底气不足,他固执地想:影帝怎么啦,再给他几年时间沉淀,他也未尝不可。接下来跟宋书翰的对手戏,他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让瞧不起他的袁莱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