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国公府的顾之渊心神一松,直接就倒下了。昏过去之前还不忘嘱咐,天黑之前一定要叫醒他,晚上还有约会呢!
等许老给他扎了针,用了药,迷迷糊糊醒来时,落日的余晖刚好从窗外洒进来。
“去接姑娘了没?”
七杀抿唇站在他面前,面色有些复杂。
“出了何事?”
“姑娘被……圣上接进宫了。”
顾之渊猛的瞪大了眼,面色变了又变,“进宫。”
此刻的希言早已在御书房等了一个时辰,寒风吹拂着她身上的衣袍,刮在她娇嫩的面皮上,她却依旧挺直着腰板,面上平静无波。
“圣上,您醒了,天师还在外面等着,您可要现在见?”贵公公摸不准他的意思,壮着胆子问道。
“让她进来吧。”
“微臣拜见圣上!”
跪在面前的女子低垂着眉眼,身材瘦弱,却不像后宫的那些女人,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姑娘明明很紧张,却自有一股子孤勇,撑着她弱小的身躯,老皇帝眯了眯眼,他好似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女。
“起来吧。可知朕今日叫你来所谓何事?”
“微臣愚钝,还请圣上明示。”
“哼!不是天师吗,你倒是算算看。”
“回圣上,微臣不敢,也不能!圣上乃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哪是微臣一小小天师可测算的!”
老皇帝面上的神色依旧辨不出喜怒,挥手赶走了贵公公,这才道,“别给朕说这些虚的,你作为天师,除了降妖除魔,驱邪避凶外,测算国运,延绵国祚也是你的职责。”
希言心中一跳,果然就听头上响起老皇帝冷硬又威严的声音。
“看看朕还能活多久?”
少女猛的抬头,惊恐的目光落在赵明诚浑浊的眼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圣上……”
“朕要听实话!这关系到整个大雍的未来,你好好想想!”
空气似乎凝滞,希言放缓了呼吸,终是将目光落到了老皇帝苍老的面容上。
“金龙迟暮,犹有余威!万里关山,国运艰难!”
少女清越庄重的声音回响在大殿里,老皇帝品味着这八字,久久不能回神。
他眼底有暗流涌动,看着面前的少女,各种情绪一一闪过。
“大胆!你敢说我大雍国运艰难,你知不知道就凭这话,朕就能砍了你!”
“圣上想听什么,自有那谄臣奸佞说给圣上听,可微臣不敢也不愿!将困难险恶藏于阴暗之下,只看外表繁华,那样的盛世不过是泡沫一触即破!圣上愿意看到这样的江山吗?愿意您的臣民欺上瞒下,维持这虚假的繁荣吗?”
“放肆!你放肆!照你这么说,我大雍就该江山倾覆,风雨飘摇?”
“自然不是!圣上,微臣只是说国运艰难,而我们只要度过了这难,自是龙翔九天,福运绵延!”
“哦?那要如何度过这艰难?”
“微臣不知。”
老皇帝才缓和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你敢在朕面前拿乔,跟朕玩心眼?”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个小小天师,并无治国安邦之才!圣上,大雍的未来不在别人,而在您!”
“可朕老了,你也说了,金龙迟暮啊!”老皇帝有些颓败的坐下来,态度再次缓和下来。
“你说二皇子能行吗?”
“圣上就别为难微臣了!”
“朕还以为你真不怕死,敢说实话呢!”
“微臣自是怕死的!”
“好,不说二皇子,咱们来说说阿渊!”老皇帝暗哑的声音淡淡响起,希言不由握紧了手心。
“阿渊的身体你可看出了什么?”
少女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原本清越的声音带了些低沉。“小公爷的伤是病也是命!”
“听说你能让晏临修起死回生,也能让七杀由死向生,那阿渊呢?你能为他做什么?”
希言垂着头,目中闪过痛色。“圣上,微臣比谁都希望小公爷能长命百岁!”
……
宫门外,顾之渊坐在马车里,抬起的手终是没有掀开帘子,无力的落了下来。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散去,宫门处终于传来响动。
“公子,是姑娘出来了。”
顾之渊掀开帘子,便望进了一双幽深的黑眸。少女眼尾微红,眸中的光亮好似照进了他幽暗又深不见底的心。
“上来。”男子声音微哑,带着低低的咳声。
希言听话的上了马车,“你该在府中等着的,这里风大。”
“有你送的发簪,我不怕冷。”话落,狭小的空间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圣上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直到国公府,两人也没再开口。
屏退了下人,顾之渊的屋子里只剩两人。清冷的月色落在窗外,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顾之渊将暖手的炉子塞进少女手里,手指相触的瞬间,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心。
“希言,十年前,姜家的大小姐换了人,可除了我,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我找了你十年,你终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那样的鲜活,那样的夺目,我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
男子的声音藏着最深的自卑,希言扣紧了他的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的身体,我自是最清楚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招惹你,可我不甘心,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可偏偏就克制不住。”
希言仍旧没有开口,顾之渊有些害怕,又有些不知所措。“希言……你也是因为我的身体吗?”
“是!”
一个字像块无情的石头砸进他的心湖。顾之渊愣在原地,手心一片冰凉,倒不是觉得少女的回答绝情,而是他明白,原来他真的活不久了!
“我想让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所以……即便明白你的心意,也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却不能接受,因为我不想你死!”
少女垂着眸子,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滴落,声音也不复往日的清冷,带着沙哑的娇软和无力。
“你知道姜知礼为何要把我送走吗?一是因为他需要给姜以薇一个身份,二是因为,他看出了我天煞孤星的命格!”
“什么天煞孤星,我不在乎!”
“顾之渊,我是天师,我在乎!天煞孤星是真的,我会害死你也是真的!”
“没有你,我一样会死!”
希言终于抬起了眼眸,泪眼婆娑的眼底带了一抹无奈又庆幸的笑意。
“可我找到了能救你的方法!顾之渊,我能让你好好活下去!”
“若是我的生命中没有你,我宁愿不要活下去。”
“顾之渊,可我想让你活下去!儿女情长不过是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微不足道吗?不是这样的,至少我对你的情谊不是这样的!希言,你是天师,你一定可以破了天煞孤星的命格对不对?”
“我做不到!”少女再次垂了眸子,也松开了男子微凉的手掌。
“一定有方法的,我会找到方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