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妈妈上了岸，穿好鞋子，拉下裤管，转身就要踏上陆地的旅程，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心一横，眼一闭，迈开腿就是乱踩，高一脚低一脚，踩到淤泥一脚软，踩到鹅卵石一脚硬，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裤脚打湿了顾不上，差点滑倒也来不及尖叫，愣是闷着头渡了河。

上岸后来不及平复心跳，赶紧穿上鞋子追妈妈，因为太阳落山了，妈妈走远的连背影都快看不见了。

每每回想起这件事，她都觉得妈妈王桂枝有意让她自生自灭。

“现在是枯水期，你看河水很浅，不少石头透出了水面，而且水流也小。”贾明辉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而且，这里露出的石头最多，几乎是一整排，说明什么？”

大小不一的石块一直延伸到河对岸，明显是人为的。

“可是……”

贾明辉打断了她，“我先去探路。”

他脱掉鞋子，迈上了简易石头桥。

艾莓莓盯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明辉走得很稳，他认为选这条捷径是对的，燥热的风掠过水面，加了一味清凉，细细的水流一边轻轻地“哗啦啦”唱着歌，一边跟捉迷藏似的在脚踝“嗖”地摸一下，然后转身逃走。

走到河中心，他回过头朝艾莓莓挥了挥手。

“征途过半，胜利就在眼前！”

艾莓莓也回他以挥手，双手聚在嘴边，拗成大喇叭形状，大声说：“小心点，摔跤了可不好！”

贾明辉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继续往前走。在离对岸5米距离的时候，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

小时候的男孩子常用无聊的行为来打发时间，往河里扔石头是相当受欢迎的一项。大多数专捡小石子打水上漂，比赛谁的水花多。

只有一个小孩儿不走寻常路，用瘦小的身体抱起人家忽略的大石头，勾着背，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到河边，定了定神后，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扔，伴随着巨大的“扑通”声，石沉水底，翻起一阵浑浊的绿波，运气好的话还能漂起几条小鱼。

贾明辉正如那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溅起水花，再也没了任何动静。

天啊！

顾不上脱鞋挽裤腿，艾莓莓直冲过去，顾不上害怕顾不上摔跤。心里只是祈求他没事，希望能像电视剧里的恶作剧那样，自己被引诱过去，等到了他跟前，他突然坐起身，猝不及防的被吓一跳，满满的担心变成恼怒，怒骂几句之后又变成开心。

然而，事实证明，那是美好的想象。

当她看到贾明辉脑袋边上盘旋的水变成了红色，而他本人躺在水里闭着眼睛颤抖，天都塌了。

“贾明辉，贾明辉，你醒醒！”

她大声呼唤他，抱起他的头，发现伤口在后脑勺，跟个小喷泉似的潺潺流血。

艾莓莓双手插在他腋窝下，想把他拖到岸上，奈何身高体重差距过大，导致无法实施。

四处张望，将目标投向了对岸的瓜田，瓜田里有木头搭的棚子，看瓜人住的。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出事了，受伤了！”

她使破喉咙喊，很快有人从棚子里钻出来，跑到她们身边。

“哎哟喂，不得了。”

光膀子大叔震惊了几秒，立马背起贾明辉往岸上奔。

“三轮车在大路边上。”

大叔边走边说。

上了岸，穿过瓜田，艾莓莓猜对了，是甜瓜，一个个鲜翠欲滴，成熟的洁白中透着隐约的绿，未成熟的碧绿中裹藏着玉白，像精美的瓷娃娃。当然，这是她后来送谢礼的时候观察到的。

当时，她急得脑子发蒙，连句“谢谢”都忘了说，哪里有闲心注意这些。

路过瓜棚，大叔进去拿钥匙，又把床单撕了两条，包扎到伤口处，以防失血更多。

颠簸的三轮车上，贾明辉短暂地清醒过来，他握着她的手，说他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都怪我多嘴，我不该说那句话。”

艾莓莓哭成了泪人，汗水泪水已然分不清，浇到面颊上，再流到脖子里，第二天才发现脖子里长满了痱子。

“不怪你。”

贾明辉勉强挤出难看的微笑，安慰她：“不要自责，不怪你。”

他越暖心安抚，她就哭得越厉害，她宁愿他骂她，恨她恼她不理她，因为那样，她的负罪感就会减轻许多。

到了医院，贾明辉进了急救室，好心大叔悄悄走了，艾莓莓瘫坐在走廊地上，被空调冷气吹的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来联系贾明辉妈妈，丽秦阿姨。

虽然没有手机，不记得电话号码，但这事不难。问诊台借了手机，在导航上搜到丽秦酸辣粉，电话号码也就显示了。

丽秦阿姨火速赶到医院，看见虚弱不堪的儿子痛心不已。除了心疼，还有着急，后天就要高考，以目前的状况，考场估计都上不了。

她原本要儿子在家好好休息，他非要去共山寺，求考试顺利。

肯定是那个女同学的主意！

自家儿子从来不信鬼神，不去庙里拜佛，怎么突然改了性，还不是她教唆的！

之前有学生好心提醒，说那个艾道莓是灾星，有张乌鸦嘴，说的坏事应验成真，让儿子跟她保持距离。她没当回事儿，以为同学是嫉妒，没想到……

伤心愤怒的情绪憋到胸口，积压越来越多，感觉快要爆炸。

她很想炸，一个人开店，从早忙到晚，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其中心酸难以言喻。好在孩子懂事，从不惹麻烦，学习也争气，指望他一飞冲天给自己扬眉吐气，现在倒好，临了临了了，出了差错。

都是她！

自从认识了她，儿子就陷入了恋爱之中，老师说同学劝，统统不听，全当耳旁风，跟中了邪似的。

给她过生日，帮她补习功课，关心她爱护她，结果呢？

结果是农夫与蛇，猎人救恶狼么？

她气冲冲地找到她，想咆哮想咒骂，想扇两个耳光，想踢上几脚。但是，当她看到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的艾莓莓，身上衣服已经风干，残留着成片的血迹和淤泥，看到她悔恨自责的脸，涌到嘴边的话就是张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