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莓莓永远忘不了大姐的悲泣：“这些年来，咱妈一直说你是被掉包的假妹妹，我不在乎，无论亲与不亲，你既然来到了这个家就是有缘，我就把你当亲妹妹。路红姨猝死，李小帅爸爸醉驾被抓，大家都说你是‘倒霉鬼丧门星’，谁沾你谁倒霉，我根本不理，全当耳旁风。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妹妹！哄你睡觉，教你写名字，给你带好吃的，我觉得我尽到了责任，我不求你有任何回报，可是，你给了我什么？你看看，你看看！”

艾芳拿出了那幅画，摔到她面前。

艾莓莓后悔万分，如果画个简单的小耳朵，两三笔就行了，她却要画复杂的精灵耳。而且在买完啤酒之后竟然忘记了没画完，直接当成品卷好，系上了红丝带。

怎么就能那么粗心？

“他耳朵听不到，他才这么小，怎么学说话学唱歌，他的人生要比正常孩子难得多，何况我们做父母的都是普通人，他只会难上加难！”

艾芳讲述这些的时候小糖豆正在安心酣睡，还笑了几下。真好，他做了个美梦。

艾莓莓想安抚大姐，因为短短三个月，从孕期肥胖就变得比之前还要瘦，心焦上火，嘴角起了水泡，奶水也几乎没有了。

“我听说，可以戴助听器或者人工耳蜗，效果很好的，你别太……”

艾芳打断她，“腿没了可以用假肢，还能坐轮椅，他依然活着，但是，他身上写满了残疾两个字，人人都看得到！”

艾芳当然知道她说的助听技术，医生给了不少资料，她只是心不甘，不能接受。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就算艾莓莓愿意用自己的听力换给小糖豆，神仙也不知道在何方。

大姐一定会接受的，不得不接受，只是时间问题。

艾莓莓已经决定外出打工，今天是来告别，她想再抱抱小糖豆，之前在医院里只抱过一次。

大姐阻止了，“还怕他不够苦吗？”

艾莓莓伸出去的手无助地收了回来，她苦笑一声，是的，小外甥已经够艰难了。

她还不确定去做什么工作，但是工资早已安排的明明白白：小糖豆助听器的钱她出，不仅是自己要赎罪，还因为大姐家现在根本拿不出钱。小糖豆出生前两天姐夫新买了二手货车，本想着弄个双喜临门，不料车子去整修保养时修理工不幸身亡，家属闹到现在还没定论，中年男人上有双亲下有两子，赔的钱不会少。本来就是拿了家底买的车，如今兜比脸干净。

除了小糖豆，还有一笔赔偿要付。爸爸艾马生承包了后山的猪场，找了邻村的孟叔来帮忙。

孟叔是艾马生小学同学，之前一直在外打工，如今搞定了孩子的终身大事便告老还乡，过些清闲日子。

艾马生托他找个喂猪的帮工，他想闲着也是闲着，老是打盹晒太阳容易老年痴呆，还不如找点事干，所以就毛遂自荐。艾马生觉着挺好，小时候一起玩，老了一起干活，俩人一拍即合。

孟叔人实在，干活勤恳踏实，艾马生去学驾照，他就独当一面，不偷懒不耍滑。但有一点不好，嘴贱，总要怼的别人咬牙切齿。

艾莓莓高考失利，他不但不宽慰，反而侃侃而谈他的宝贝儿子如何超常发挥跻身211，末了还整一句，古人云成事要天时地利人和，老天爷不想帮你，一点办法没有。

艾莓莓也来了气，本就憋屈，也回了句古人云印堂发黑，此乃大凶之兆。老天爷想要灭你，一点也躲不掉。

预言在第二天被印证。

艾马生科目四考试通过，迫不及待地回山上跟老友分享喜悦，喊了半天没人应，最后在四号棚看到了躺在猪圈门口的孟叔，身体已经冰凉。

孟叔儿子一家火速赶来，殡葬服务一条龙业务员介绍丧葬规模及收费情况，小孟一概不理，而是对艾马生说：“大伯，谈谈赔偿吧。”

六月天热得像火燎，艾马生表示先让孟叔入土为安，丧葬费他出，小孟果断拒绝：人埋了我就被动了，先说赔多少钱吧。

给你干活，在你门上出了事，赔是肯定要赔的，艾马生认栽。

“你说个数。”

小孟伸出一只手。

艾马生心里盘算的也是这个数，遂点头答应：“行，就5万。”

小孟摇摇头，“50万。”

艾马生“腾”地站了起来，“别开玩笑。”

小孟严肃地说，“没开玩笑，就是50万。”

接着，他阐述了理由：“我爸今年58，平均下来每年挣5万，就算作5万，实际上比这个要多。照此再干10年总行吧，不就是50万。而且，我妈的养老钱，双胞胎孙子的抚养费，50万，只少不多。”

艾马生气得嘴巴打哆嗦，十里八村学历最高的人竟是这种无耻混蛋！

“你妈的养老钱该你出，你孩子的抚养费也是你出，跟你爸有什么关系，他的任务早完成了！”

小孟倒镇定，语气平稳，一点也不激动，“我不管，谈不拢就把我爸放这儿，只要你睡得着。”

无奈之下，找了两家共同的德高望重的好友，在他的调和下谈定了赔偿金额，丧葬费在内一起20万，参照了同样58岁因锯树身亡的廖大爷。

艾马生几乎一个星期没睡，头发变得灰白，人也昏昏沉沉的。他发愁20万从哪弄。他是个小人物，种点地打些零工养家糊口，没有富贵亲朋，身边的不富裕亲戚要么不借，要么是真的捉襟见肘。

艾莓莓担起了责任，通过婶婶向小川舅舅借了钱，打了欠条，特意嘱咐：钱是我借的，我来还，不要找我家里人要。

出了这样的事，艾马生变得精神恍惚，他总是听见孟叔在叫他，白天夜里都在叫，有时猪脸变成孟叔的脸，嫌弃地说，“老艾，你怎么给我吃猪饲料？”

艾马生精神崩溃，骑着摩托车下山，一块落石栽过去，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