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个月再次踏上去往海角市的动车,这一次倒不似之前的犹犹豫豫,眼神坚定的望着排队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是行色匆匆,在奋力地赶往下一站,生怕错过了开往前方的车。
章妍提前和老章打了招呼,老章说着她要去大学了,临行前帮她庆祝一下。 章妍本想推辞,和他们一家三口有什么好聚的,但听到电话那头老章沧桑的喉音似乎哽咽了一声,她还是软下声音沉沉的应了声,好。
走上那段阴冷的砖砌走廊,便来到了老章的建材公司。前台还是那个姐姐,她看见章妍从门口走进来,很识趣的去接过她手里拎着的东西,不时的用眼神偷偷瞥向她。
“有事?”章妍注意到她看来的眼神,面无表情的问道。
前台看着这次来的章妍美丽异常,打扮的俨然一副成熟女郎模样,鲜艳的红唇,半扎的直发,一身利落干爽的西装裙让人移不开眼。又想想章老板粗旷的五官和大腹便便,怎么一点也不像父女。
前台姐姐怯懦的说道“您和章老板……不太像。”她本以为章妍会反驳几句,说一些“父女之间怎么不像?”之类的话,没曾想章妍回了句“谢谢夸奖!”笑着看向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一种如沐春风感,她顿时对这位老板娘口中的“小祸害”增加了些许好感。
“您稍坐一下,我去请章老板。”前台走出门去。
不一会儿,老章从门口走来,身旁跟着梅姨和章程,梅姨挂着一副稀客来了的表情,腰扭的一步三摆,眼神笑眯眯的,有刻意挤兑章妍的嫌隙。“小妍啊,听说你这么快拿到了钱,用的什么手段啊?”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章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不知道她为何总是把女人的价值放在床上,兴许她自己是这么做的,所以喜欢不怀好意的揣测别人。
“这你管不着,”章妍没好气的回她,拎起一旁的包跟上老章。
四个人很少出现在同一张饭桌上,尤其是在外面的酒楼里,此刻每个人身上都如虫子啃咬一般,难耐不自在。
老章和梅姨去前台点菜,章程被安排坐在章妍旁边,他长高了不少,比穿着高跟鞋的章妍高了个额头,心智倒还如小孩子一般,行为举止之间吊儿郎当的模样,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带着最近流行的钉子款式,手臂内侧有个小纹身,看起来是个名字的缩写。
“你谈恋爱了?”章妍出声询问道。
“你管不着!”章程没把她放在眼里,都不知道老章今天为何要叫他一起吃饭,他只想和那几个兄弟一起撸串喝酒,还有刚交的女朋友。
章妍被呛了一句,也没恼,好歹是生物学上的弟弟,还是提醒了几句“你要升高中了,要是不想让老章失望,就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章程嗤笑一声,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点燃,熄灭,点燃,熄灭。“你成绩好了不起?在这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他老早就讨厌这个生物学上的姐姐,也许是受谁的影响,也许是老章拿着她的成绩单时会开怀大笑,看向他时则一脸无奈,总之,她没资格。
轻蔑的眼神睥睨着章妍,他分明在她身上闻到一股烟味,试探性的抽出一支烟给她,章妍用两根手指夹住,习惯性的往嘴边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
“你看,往日里的乖乖好学生,如今也是烟民一个,令人唏嘘啊。”章程看着点完菜走来的老章,提着嗓子说道,“章妍,你可少抽点烟。”本意是想提醒老章,他的乖乖女好学生会抽烟了,没想到,老章一个不耐烦的眼神瞪过来,犀利的样子让章程乖乖闭嘴。
老章和章妍两人去了房产交易部门,窗口的人员看着两人的户籍关系,父亲和女儿,此刻两人正在以买卖房屋的方式进行交易,不免觉得奇怪,用眼神打量着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投来的目光扎进了老章心里,不免让他有些心虚。
门口,老章去不远处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递到章妍手里“你们年轻人爱喝这个,我也紧跟一次潮流。”
老章长满胡茬的嘴里吸着奶茶里的珍珠,在嘴里费劲的嚼着,一种很不和谐的违和感。
他领着章妍去了旁边的沙滩,海浪在翻滚着涌向岸边。沙滩上一堆太阳伞撑开挤在一起,伞底下坐满了各种人。
两人站在树荫底下,老章看着不远处的人群,热闹非凡。似有什么在记忆中唤醒,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后来想到了十几年前章妍还小的时候,渐渐的就没了记忆,没了关于那位温柔贤惠的身影。
“小妍,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没想到她真的在一个月里凑到这么多钱,连他老章都难以解决的难题,被她解决了。
“你不会……像你梅姨说的那样,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吧。”
章妍很感谢他用梅姨称呼那个女人,不再是让她喊妈。“老章,自己的女儿不了解吗?”章妍面色深沉,一个人的猜测终究引起另一个人的怀疑。
老章心思沉了片刻,这些年,他很少参与她的成长,说了解,只是停于她乖巧的表面,总是成绩很好,不需要别人太费心,扪心自问一下,自己出了些钱让她度过十三年教育,对于她的事是真的不了解。
这栋房子老章很清楚当年薛梅那女人用了些手段,帮他拿到了一笔财产,而今章妍用了四百万拿回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老章也无话可说,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此刻正在瓦解。
自觉有些羞愧,但多亏于父亲的身份,还是支起了腰板,语重心长的对她说道“小妍,你是个能力很强的人,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快乐的活着,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先回去了。”
章妍摆摆手,没去看他的脸,对于他说的话,权当耳边海风吹过,吹过就忘了吧。
老章转过身去,抬脚欲走,还是顿了顿步伐,轻声说了句“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
老章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章妍终于等到了她想听到的话。
时隔已久,击中了曾经那个努力证明的自己,想证明自己比章程优秀一百倍,想证明给老章看,原配的小孩比她梅姨生的的愚种好的太多,她不理解老章丢弃好的人,去捡一堆破烂,是为何。
可后来她知道了,破烂配破烂,是老章配不上母亲的好,配不上成为她章妍的爹。
海风呼啸在耳边,吹的椰树叶哗啦啦的响,她拿出手机,打下一段字发给自己。
章妍,你说,成为父亲需要考试的话,很多人都不及格吧!
她摇摇头,无奈的笑着,眼角一副苦笑难看的样子,连自己都嫌弃几分。海风吹乱的头发,呼在脸上遮住了双眼,任由着风把她弄的凌乱,乱到远处看着像一块被丢弃得破抹布一样。
谁说不是呢,她章妍不就是被丢弃的一块破抹布吗,飘到哪里算哪里,有谁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