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章家三口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一众亲戚朋友。

章程手里捧着一张老章生前的照片，看得出是平日的生活照，穿着一件短袖衫，笑得有些拘谨。框两边黑色的球花围了半圈，晃晃荡荡的没有完全固定好，随着章程哭泣的身子，一起颤抖着。

梅姨跪在墓前，垂着半个身子，哭的整个人快要虚脱，抱着墓碑神情恍惚，呢呢喃喃的喊着老章的名字。

章妍杵在两人的身后，目光呆滞，眼睛布满血丝，黑眼圈又加深了一道，眼睛很肿，脸颊上却找不出泪痕。

这个场景像极了十多年前母亲下葬的日子，也是乌云密布，天色暗沉的恍如末日一般。

那天才是章妍的末日。

年仅五岁的她跟在老章和梅姨的身后，她哭的小脸通红，声音几度哽咽到咳嗽，她明白是这个女人害死了母亲，她跑上前去捶打，小小的身子甚至够不上梅姨的腰，就抱着那只腿不让梅姨离开。

“你去死！是你这个坏女人，巫婆，你害死了我妈妈！”小小的章妍对着她骂道。

梅姨一脸嗤之以鼻的看着这个小不点，涂得艳红的指甲掐着她的脸蛋，“再胡说八道，就把你关起来！”

老章和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一起将母亲的遗像送进墓园，她被留在路口和梅姨一起。

梅姨怀着孩子，不方便进去，而她太小了，也不让她送母亲最后一程。

很昏暗的一天，众人穿的都是黑色的衣服，只有梅姨穿着一身艳红，像是故意挑衅一般，死后也不给那女人一点尊重。

小章妍还在不停的闹着嚷着，直到梅姨一脚踹去，她倒在泥坑中，挣扎出一身的泥泞。

“闹够了吧！”梅姨恶狠狠的说着。

她终是闭了嘴，眼神剜人似的看着那一身红衣的女人，突然明白，母亲死了，再也没人爱她。

老章从墓园出来时看到一身泥的小女孩，眉头皱了皱，嫌弃的说道“脏死了！”

小章妍看了他一眼“我妈呢？”

“死了！”他似乎无足轻重的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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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姐，你还好吗？”柯乔文站在她面前，看着入了神的她，她的眼神锁在一根枝桠上，雨点顺着树叶滑落滴下。

她回过神来。“嗯。”喑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声音轻到似乎快要听不见。

深深叹了一口气，老章，终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在医院门口摔倒后，便脱水了，短暂的休克过后醒来，躺在病床上，梅姨说了句“他走了。”

走了便算了吧，章妍想着，支起的身子又躺了下去。被梅姨掐了一把胳膊，“真没良心！”

她竟笑出了声，痴痴傻傻的看着天花板，是啊，她就是没有心的人。老章出事去世，她没有一滴泪可流，整日形如枯槁，但该流露的悲伤一点也溢不出来。

送别仪式结束了。

她走下墓园的台阶，身后踢踢踏踏的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章妍？”那人试探性的问出了声。

她点点头，“你是？”

“我是你母家的亲戚，自从你母亲去世后，你爸也没带你往来，估计不认得我。”那女人说着。

“哦哦，不好意思，母亲亲戚那边疏于来往。”章妍礼貌的回着话。

两人并肩走在台阶上，下过雨的台阶有些湿滑，那女人搀着她一起走着，行为甚是亲昵，让章妍感到一丝暖意。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章妍柔声问道。

“我和你母亲表姐妹，叫姨妈。”

章妍怯生生叫了句姨妈。

“小时候你见过我，那时小，你不记事，总爱缠着我，让我给你买花，小时候你就爱美。”她自顾说着回忆，“看到花店都走不动道，缠着你妈妈给你买，你妈妈不给买，你又缠着我，我看你这么可爱啊，禁不住你闹，就给你买。”

她说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我和你妈妈生前很好，胜似亲姐妹，我这次来参加你爸的葬礼，主要是因为你。”

章妍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她。

她接着说道“小妍，姨妈很同情你，现在失去了双亲，以后孤独的……”她边说边哽咽道。

章妍被她惹得也红了眼眶，“姨妈，我没事，这些年我习惯了。”

姨妈停下脚步抱着她，抚着她的后背，哭湿了她半个肩头。

然后回身继续搀着她走着。“你妈当年就是被这一对气死的。你爸真不是个东西！虽然今天是他的葬礼，不应该说些不好听的话，但小妍，我们难得遇见一次，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章妍有些疑惑的看向姨妈。

“你妈妈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没经历过太多风浪，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工作后能力又强，还是个十足的美女，追她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可是就被你爸这张花言巧语的嘴骗了。”

“为了和你爸结婚，她和家里闹翻，你外公都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可你妈不听劝啊，铁了心要嫁给他，你说这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姨妈顿了顿，抬手细致的将她的发丝整理好，“你呀，和你妈妈一样好看。眉眼间越来越像她年轻的时候。”

两人走出了墓园，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站着，她继续说道。

“她俩结婚了，很快就有你，你外公虽然不同意，但木已成舟，也不得不妥协。你爸买不起房子，你外公送了一套别墅给他们，你爸工作不好，你外公就帮他创业，给他介绍客户。你说他要是安安分分的和你妈在一起，也是什么也不愁的。”

“可是这个小三找上你爸，她是你爸的初恋，这老章也是鬼迷日眼，和这人搞在一起，后来被发现，就破罐子破摔，跟这心狠手辣的女人做局转移你妈财产，然后就把人气死了。”

她越说越生气，狠狠的跺了一脚，仿佛这脚底下就是这对该死的男女。

“你外公找人调查老章，才发现一开始你妈妈就被骗了。”

“他们俩一直好着，看你妈妈家境优渥，便想出用结婚这一招套钱。老章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算人模人样，嘴巴能说会道的，哄得你妈妈开心啊。可是，说到底，老章到底有没有爱过她，我们也不清楚，也许他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才……”

章妍听着脑子蜂鸣了一声，反复咀嚼姨妈说的话。

姨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该回去了，好好保重。”说完便和家人一起回去了。

章妍愣在原地，片刻都不能回过神。即使知道老章对她的态度，但姨妈说的这些无疑是一记重创。

老章，是骗婚的？

所以，她算什么？根本就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吗？

所以老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利用她就像利用她母亲一样。

她从一出生，就不被爱的。

甚至，老章不希望她出生吧，他要的只是钱。

她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臂膀里，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竟是从出生开始便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