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把头盔往水泥地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夜里。加工厂门口的灯泡昏黄,然在包脸上,嘴角那点笑还没散。
陈默站着,没动。
听说你今天跑断腿了“?”赵凯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股子碾人的劲儿。
陈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鞋帮上沾着泥,裤脚也卷着灰。他一整天走遍村里七家院落、三个工棚、小卖部和公告栏前,说了十七个人,话来回就那么几句。他不觉得累,可这会儿站在这儿,听见这句话,骨头缝里突然泛出酸来。
“我是为咱们村的事。”他说,声音平的,“孙悦是村长,项目要推进,对接工作绕不开。我解释清楚,是怕影响公司运转。”
赵凯歪下了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哦?那你倒是挺有责任心。”他往前半步,肩膀微耸,“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孙悦愿不愿意跟你一块儿转厂子?你算什么东西,天天跟在她后头?”
陈默眉心跳了一下。甩抬头看着赵凯,对方个子不高,但站姿松垮,眼神斜挑,一副吃定他的样子。
“我和她只是工作关系。”陈默说。
”工作?”赵凯笑了,短促的一声,“你穿成这样,住村里老屋,拿破破本子记来记去,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干工作的?你知道她在城里是什么条件?她爸是市长,她同学都在省厅上班。你呢?一个被公司踢出来的,回来种地的?”
风从加工厂后头吹过来,带着铁皮屋顶被哂了一天后的余热。陈默左手插进工装裤兜,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硬角。他没掏出来,也没再说话。
他转身要走。
“哎。”赵凯叫住他,语气轻佻,“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你要动手呢。”
陈默停住,背对着他。
“你不是挺能耐吗?昨天找张伯,今天堵李婶,挨家挨户说你清白。”赵凯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可你越这么说,别人越觉得心虚。你说你图啥?图她给你拉资源?还是真觉得自已配得上她?”
陈默右手攥紧了。掌心贴着裤缝,指甲掐进肉里。他闭了下眼,呼吸沉下去,再睁开时,只看见前方黑下来的村道。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赵凯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他绕到陈默侧面,几乎贴着肩头站定,低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靠她往上爬,想借她的背景把加工厂做大,是不是?可你忘了,这村子,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说一句话,比你跑十趟都有用。”
陈默终于离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静,不像愤怒,也不像害怕,但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赵凯被看得愣了半秒,随即冷笑:“怎么?不服气?那你打我啊。你要是敢动手,明天全村都知道你为了个女人发疯。你辛辛苦苦建的名声,一夜就塌。”
陈默依旧没说话。他肩膀微微往下沉,像是扛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迈步,朝加工厂办公楼走去。
赵凯站在原地,看他背影远去,突然提高嗓门:“你配不上她!听见没有?你这种人,连给她提包都不配!”
陈默脚步没停。
赵凯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弯腰捡起头盔,拍了拍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后带上,跨上摩托。
引擎轰地一声炸响,灯光扫过墙面,映出一道晃动的影。摩托原地调了个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啦声。
就在要驶离时,赵凯又停下,:“扭头朝办公楼方向喊!这事没完!我看你能撑几天!”
说完,油门一拧,摩托车冲出去,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拐角。
加工厂门口重新安静下来。灯还亮着,照着空地上的水渍和几片落叶。一只野猫从墙根溜过,停了一下,又迅速钻进草堆。
陈默走到办公楼门前,手搭上门把,没立刻推开。他站在那儿,抬头看了眼二楼窗口。那里有盏灯还亮着,是他办公室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安静,只有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他一层层往上走,鞋底踩着地面,发出沙沙声。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是他办公室。他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拧亮灯。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桌面上文件整齐码着,《本月生产进度表》还在最上面,一角微微翘起。电脑没开,笔筒里的笔都朝同一个方向斜着。他走过去,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纸面干净。
他拿起笔,笔尖顿了两秒,然后写下:
“赵凯,开始记你了。”
字写得稳,一笔一划,不快也不慢。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
他没坐下,也没关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
楼下空地上,那枚被赵凯扔下的头盔还在。反着光,像是被遗弃的铁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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