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笔记本,指腹在“查人”两个字上停了片刻。台灯的光斜照过来,墨迹边缘泛着黄光。他没起身身,也没关灯,只把笔放回笔筒,红笔尖朝下,和别的笔排成一列。
窗外风小了,电线嗡鸣声断了。远处狗叫也没再响起。加工厂西头仓库门还半开着,包装箱堆得齐门槛高。明天六点物流车进村,工人七点到岗,这些事都得盯。他记在心里,没再翻本子。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加工厂办公室。访客登记簿放在抽屉第二层,和合同文件夹在一起。他抽出本子,翻到上周三那页。赵凯的名字出现在下午三点十七分,事由栏写着“对接项目进度”。同行记录显示,孙悦当时并不在厂里,接待她下属张某的是赵凯本人。
他又掏出前两天走访村民的笔记。张伯、李婶、老吴三家,都是在赵凯离开加工厂后两小时后听到类似的话。措辞几乎一样:“他配不上她。”“一个回来种地的,还想攀高枝?”连语气停顿的位置都一致。
他在纸上画了条线,从赵凯见张某开始,箭头指向三个村民。又补上第四点——加工厂门口那一句“你配不上她”,是当着他面说的。话的内容、时间顺序、传播路径,全都对上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工装裤口装。转身去寻张某。
张某在车间后头洗工具。陈默递过一瓶水,蹲在他旁边。两人聊起前几天的事,陈默没提赵凯,只问那天见面说了什么。张某拧紧瓶盖,犹豫了一下,说赵凯确实传了话,说有人看见陈默天天跟孙悦单独开会,怕影响不好,让他也帮忙提醒一下。
“我当时没当真,随口也说了。”张某搓着手背上的油污,“谁想这句话还能传出去。”
陈默点头,没责怪。他掏出随身本子,翻到一页空白,把张某说的话原样记下,末尾注明时间地点。写完递过去:“你看看有没有出入,要是对对,签个名就行。”
张某看了两遍,拿起笔,在底下写了名字和日期。
陈默收好纸页,道了谢。他知道这不算正式证据,但足够说明问题。他没去找更多人,也没打算公开。这事不能靠吵,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中午过后,他骑电动车出了村。
路上土灰扑在裤脚上,风吹不掉。太阳偏西,照得田埂发白。林晓棠母亲家的小院还在村外三里地,独门独户,墙根种着几行豆角。他把车停在门外,拍了拍衣袖,抬手敲门。
门开了。
林晓棠站在门后,穿着浅蓝布衫,马尾辫还是用野皱菊发卡别着。她看见是他,手在门把上顿了一下,没关门,也没让路。
“我有话跟你说。”陈默说。
她侧身进了屋。他跟着进去。堂屋里摆着旧木桌,墙上挂着年历,日期停在昨天。桌上茶杯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是植物生长记录。
她没坐,也没让他坐。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张某的手写陈述,另一张是他整理的传播路径图。他轻轻放在桌上,离她不远。
“谣言是赵凯散的。”他说,“他上周三在加工厂见了张某,传了话。之后三天,村里七个人陆续听到类似说法。我说的每一句,都有记录。”
林晓棠低头看纸。目光从第一行移到了最后一行,又回到了开头。他手指碰了下张某的签名,没说话。
“我不是来解释我跟孙悦的关系。”陈默站着,声音平稳,“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人故意搅局。他挑的是你最在意的地方下手——怕你不信我,怕我们撑不住。”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冷,像在等下一句话。
“我之前以为只是误会。”他说,“知道他在厂门口对我说‘你配不上他’。那是他对别人说的话,也是对我说的话。同一句话话,用来伤人,也用来立威。”
屋里静下来。檐下干辣椒串被风吹动,沙沙响了一声。
她伸手拿过那张路径图,纸尖沿着线条滑。从赵凯的名字出发,连到张某,再分叉到三个村民,最后指向加工厂门口的冲突。逻辑清楚,没有多余字。
“你为什么现在才查?”她问,声音不大。
“因为一开始,我以为流言自己会散。”他说,“可它越传越深,连你也……”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是怪你不信我。是我没及时弄清是谁在背后推。”
他放下纸,走到窗边。窗外豆角藤爬满了竹架,叶子在夕阳里泛金。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膀没绷紧,也没放松。
“我知道了。”她说。
他没动。
“你先回去吧。”她说,还是背对着。
他点点头,没让她回头。他把桌上的纸重新折好,放进内袋。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会继续做下去。”他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咱们村的事情,不能停。”
她没应声。
他拉开门,走进去。身后的门没关,留了一道缝。他没回头,骑上车,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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