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号缓缓驶出仙姑洞,开往茫茫大海之上。
小狄站在甲板上,以一种接近于盼望的眼神眺望远处。
船离北长山岛愈远,她眼里的这种情感愈深。
阿修似乎是注意到了小狄表情的变化,他觉得自己已经跟小狄是朋友了,所以来到小狄身旁,与小狄肩并肩地站着,没有什么避讳的就去问。
“如果真的得到了长生不老药,你想拿去做什么?”
“我现在还没想好,我只是觉得,不能让多铎那种人或者乾隆酋长得到。”
小狄说的很坦诚。
“哦?”
“乾隆酋长当一个国家的老大,普通老百姓即使当了海兵也活得那么艰难。你想一下,如果他能够长生不老,就会一直当老大一直延续这种情况,那岂不是百年甚至千年以后,老百姓都活的那么艰难。仔细想想,不觉得很可怕吗?”
阿修听小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向她的眼神里,流露出钦佩之意。
阿修心想:“这个八旗国,像极了我那个世界的封建王朝。小狄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的人,能有这种认知,实在是难能可贵。”
他原来还觉得小狄要拿来让她自己长生不老药,听小狄说出真实想法后,又觉得惭愧,又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阿修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年前听过的一句成语,于是他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羚羊凑了过来,不解地问。
“假如真拿到了长生不老药,将会成为众矢之的。”阿修也有点儿觉得拽成语有卖弄的嫌疑,连忙用大白话解释。
“可以找人出手,又不是一定得我们自己带着。”羚羊晃动着手指,转个身。
“羚羊说的有道理。”小狄附和了一句。
“乾隆酋长看上的东西,别人敢要吗?”
阿修不理解。
“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僧格船长的舰队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小狄这话让阿修听得云里雾里,他还在琢磨那时候他还在自己的世界里上着月薪一千八、没有五险一金、节假日连带鱼都混不到的班,哪里知道这个世界了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确实回答不了。
哪知小狄不依不饶,歪着头,盯着他看,眼神里还充满着极致的信任。
小狄这种表现,让阿修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以缓解尴尬。
见阿修还是不说话,小狄终于意识到阿修的记性算不上太好,便提醒了一句:“英蒺藜远征队。”
阿修这才反应过来,他瞬间想起了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候小狄跟他炫耀过的他们作为海兵时候的战绩。
“英吉利远征队不是很弱吗?而且,他们拿到长生不老药,给他们的君主或者国王,也不好吧?”
“英蒺藜不只有一支远征队,我当时问过那个小头目,他说他们只是英蒺藜远征队中一支杂牌军,玫瑰花远征队才是英蒺藜远征队中里的王牌。”
“但是给他们的王,跟让乾隆酋长拿了,区别在哪里?”阿修还是一脸疑惑,这个问题他实在是想不通,他完全猜不出小狄为什么要执着于将长生不老药给英吉利的人。
在他的记忆里,课本上的英吉利人发动了鸦片战争,还是海盗国家,和乾隆算是半斤八两。
“英蒺藜人会付钱买,而且就算他们拿了长生不老药,也不一定能带出去。”小狄的眼神又变得狡黠,“你知道的,这里可是梦幻海域。”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不让乾隆酋长得到,管长生不老药最后到哪里?”
阿修用不确定的语气追问。
“差不多吧。”小狄耸耸肩,“听说英蒺藜离八旗国远的很,梦幻海域可是有海盗的,他们知道了英蒺藜远征队手里有长生不老药,就会去抢。”
“玫瑰花远征队不是英吉利的王牌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总之不让乾隆酋长得到就好了。”
小狄背过身,一甩袖,气鼓鼓地往船舱大踏步而去。
羚羊显然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多的样子,拍手就拍手,还打着节拍。
“阿修大哥惹小狄姐姐生气啦。”
阿修一愣,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大猪和猴王跑过来,扯着阿修衣袖,一人一句。
“男人嘛,跟女人说话不要那么钻牛角尖。”
“认个错就好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认错?我有说错什么吗?”阿修愈想愈困惑,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
“再说了,长生不老药也不一定会被我们找到。”
这些话他当然没有说出来,他自己也清楚,说出来真会被他们认为是小气、不够爷们。
但是转念一想,阿修又觉得也没必要非得跟小狄问个究竟或者论个对错。
回想起与小狄相遇的一幕幕,不管小狄要拿长生不老药做什么,她对自己,还是推心置腹的。
在他所在的世界里,他可从来没遇到一个女孩子,会为阿修着想、对阿修不离不弃。
想到这里,阿修的眼里有了一些自责和愧疚。
可是他跟女孩子就没怎么打过交道、也没啥哄女孩开心的经验,现在小狄又在气头上,他也很苦恼,到底应该怎样让小狄不要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无奈的时候,阿修就想将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触目可及的范围。
来到小狄所在的世界后,他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
这不看不要紧,就随随便便往海面上一瞥,阿修大吃一惊。
只因东南方向露出海面的、星星点点的礁石丛里,有一艘船首是龙头的、看上去不但气派而且豪华的游船。
阿修能看到龙头是有两个小黑点儿,不用说那是两个人。
虽然离着有两三百米的距离,但直觉告诉阿修,他并没有判断失误。
他想借用一下羚羊的望远镜,羚羊指了指船舱的方向。
阿修反应过来望远镜一直在小狄手里,他也顾不上纠结刚刚与小狄那点儿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喊着小狄的名字,就向船舱冲去。
见到阿修着急忙慌的样子,小狄一脸错愕。
阿修从小狄手里一把夺过望远镜,拉着她的衣袖,就带她回到了甲板。
等到阿修停下脚步,小狄才用带着三分埋怨的语气质问他:“你又怎么了?”
阿修也不解释,重新将望远镜塞到小狄手里,并抬起手臂,食指遥指龙头游船的方向。
小狄意识到是有情况,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咬着唇点点头,接过望远镜,顺着阿修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放下了望远镜,然后用不可置信的眼神与阿修对视:“奇怪,纳兰容若怎么先我们一步靠近了南岛?这不可能!”
“真的是纳兰容若?”阿修也是一脸狐疑,但考虑到自己之前问来问去惹小狄不高兴了,也不好再去质疑小狄,只好语气一变,改口顺着小狄的话往下说,“纳兰容若到底怎么知道蓬莱在南不在北的?”
小狄和阿修相视无言,小狄想不通,阿修更想不通。
那也别指望羚羊、大猪、猴王他们三个能想通了,因为他们的智力水平,本来就比不上小狄和阿修。
见事情好像有些棘手,羚羊、大猪、猴王也没想好措辞接话。
纳兰容若确实会飞,但他的船,总不可能也会飞吧?
龙头游船在礁石之间穿梭,简直比海里的鱼儿都要灵活。
纳兰容若背负着双手,长身卓立,就在那龙头之上,他目光平静,一派波澜不惊的姿态。
仿佛再大的事情,都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却不是多铎。
那是个女人,一个身材高挑、几乎整个人都罩在斗篷里的女人。
她虽然戴着面纱,却戴着五颜六色的花系成的花环。
这种穿搭很奇怪,放在阿修所在的世界里的时装秀,可能她这么穿也能引领潮流、被称作艺术。
女人不只是穿搭奇怪,她的眼睛也跟大多数女人不一样。
女人长着一双翱翔于天际的雄鹰般的眼睛,使得她整个人不怒自威、带着种等闲之辈不敢贸然接近的气势。
但是多铎却不将女人的气场放在眼里,他吃力地爬上龙头,冲着女人骂骂咧咧。
女人罩在斗篷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匆匆转身,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一个眼神,多铎就如同被高压电电起的鱼,凌空翻了起来,重重地摔在甲板之上。
他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整个人都变得痉挛,刹那间失去了意识。
黄马褂海兵一个个心头大骇,尽管有枪在手,不过哪里有胆量举起来并对着女人。
纳兰容若没有回头,眸里却泛起一丝担忧。
“还请姑娘手下留情,放过多铎一马。他只是个纨绔子弟,没见过世面。”
“放心吧,小女子只用了差百分之九十九不到一成的功力,如果这样他都活不了,那只能证明多铎是只菜鸡。”
女人回过头来,那种语气,就好像把多铎当成了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在下有一事不明。”纳兰容若话锋一转,“姑娘既然早就知道蓬莱在南不在北,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明说?”
纳兰容若想问的,也是多铎要问的。只是两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得到的答复也不一样。
“纳兰,如果轻而易举就能找到长生不老药,你觉得,乾隆酋长会重视吗?”女子冷笑不已,“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
纳兰容若从袖中取出一块与小狄捡到的一模一样的石碑,默默地看着上面用小篆刻着的“蓬莱在南不在北”的字样,什么也没有说。
很显然,“蓬莱在北不在南”,并不是女人告诉他的,而是他自己发现的。
纳兰容若只是奇怪,如果不是自己在北岛躲避雷电的时候无意间捡到了石碑,这东莱女人是否永远不会告诉自己长生不老药在南岛而不是北岛?
既然她答应乾隆酋长一定会找到长生不老药,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她如果不想自己找到长生不老药,又为什么在乾隆酋长面前说长生不老药是真实存在的?
纳兰容若愈想愈无法理解东莱女人的行为,所以他又默默地收起了石碑。
他的背后没有长眼睛,所以他无法察觉,其实他问过东莱女人之后,东莱女人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她的眼神里,好像有种很特殊的感情。
像是爱,却又不是爱。那种感情,跟不忍心有点儿类似。
穿过海中的礁石堆之后,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南岛,岛上山顶的鹰雕石像已是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