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棠一回去,就发现侯府已经乱成了一团。
寿松院里,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忙碌着,一个个脸色看起来都不好。
里头,大太太正在伺疾,大夫刚刚离开。
屋子里传出一股异味。
她掩了掩鼻,往后退了好几步,没有进去,抓了一人来问。
原来是昨日晚膳后,厨房送了一碟红豆糕,老夫人吃着好吃,多吃了几块,肚子便有些不舒服。
今儿一早起来好些了,但是用过早膳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不对了。
一趟一趟的出恭,这会子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都在床上解决。
林月棠一听,下意识的往后又退了好几步,直接退到了院子外。
顿觉空气清新。
怪不得从屋子里出来的人,一个个都眉头紧皱。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受了寒凉,开了几副药,就离开了。但是老夫人喝了药,也不见好。”
她略想了想,又问了一些细节,心中已经明白了原委。
今儿一早,厨房送来的早膳里,有白薯和韭菜,这俩老夫人吃得最多。
却不知道这两样一起吃,会加重肠胃负担。年轻人都受不了,更何况老夫人这个年纪,可不就是一趟一趟的拉。
再加上昨夜吃了红豆糕,本就胀气不顺,现在直接一顺再顺,那神仙来了也难顶。
死人是不会死的,但是遭罪是肯定的。
再加上大夫的诊断是受了寒凉,完全不对症。
这老夫人有得受了。
这种食物中毒,解决办法也简单。
先喝盐糖水补充点电解质,多喝水补充水分,再喝点小米粥,多休息,到下午就会感觉好受多了。
养个两天,多喝水,也就没事了。
但她没有要告诉老夫人的打算,一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说不好有别的什么病症,到时候赖她头上。
二是,对于老夫人受罪,她喜闻乐见。
这遭老婆子,可蔫坏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谢以舟匆匆忙忙的来了,一边走一边喊:
“怎么回事?祖母怎么了?”
“嗷呜”一声,林月棠想也没想眼疾手快的直接晕了过去。
给老夫人伺疾,想都别想。
别说伺疾,进去看一眼她都不愿意。
刚刚站在外面就觉得不对,里面还不得和化粪池一样。
不去不去,坚决不去。
一看林月棠晕了下去,白芷和辛夷吓了一跳,白芷扶住林月棠,辛夷慌忙上来,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林月棠轻轻的掐了一下白芷的手臂,白芷瞬间反应过来,挤出两滴眼泪:
“夫人夫人,可是旧疾又犯了。
“快快快,把夫人扶回锦瑟院。”
话才落,谢以舟快步走了过来,盯着她们:
“她怎么了?”
白芷回道:“世子,夫人晕过去了。世子不知,夫人这几年为府中殚精竭虑,没睡过一个好觉,前段时间又发了一场高热,常常突然便晕过去了。
“昨日林家的老爷夫人,便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一定要照顾好夫人,可现在……”
白芷抹泪,谢以舟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林月棠:
“罢了,送你们夫人先回去休息吧。”
“是。”
白芷和辛夷扶着林月棠往锦瑟院去。
谢以舟看着倒在白芷肩上的林月棠,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露出的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再看她脸上白皙细腻的肌肤,这一身流光溢彩的衣裳,衬得她柔弱可人。
看起来竟然比柳絮儿还要娇媚几分。
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还想再看,人就已经被扶走了。
他想起刚刚白芷说的话,既然是为侯府生了病,那后头得空,他也该去看看才是。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传来一声大喊。
谢以舟瞬间反应过来,赶忙往后头走去。
还没进门,就被一股恶臭熏得差点睁不开眼睛。
他眉头紧皱,止了脚步。
但一想到里头的人,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里头的恶臭更加难忍。
谢以舟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形,
朱氏看着自家儿子来,如遇救星,赶忙走上前来。
“母亲,祖母她……”
一开口,谢以舟感觉到那股气味越发浓郁,让人忍不住作呕。
朱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吵着你祖母,我们出去说。”
谢以舟走得没那么快,赶紧和朱氏一起离开,二人走出屋子,顿觉耳清目明。
“母亲,祖母怎么了……”谢以舟依旧眉头紧皱着。
朱氏把大夫说的话说了一遍。
谢以舟点点头:“无大碍就好,还是这院子里的人伺候不尽心。
谢以舟满脸怒意,就要罚院子里的人,被朱氏拉住。
“这回你祖母睡下了,你若是有事,便去忙你的,这里有人照顾着,你也不用担心。”
朱氏心疼自家儿子,不想让自己儿子进去。
谢以舟看了一眼里头,一脸排斥,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母亲了。”
“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朱氏也往里头看了一眼,想到里头……,强力压住喉头的恶心,她真的是半点都不想再进去。
“你媳妇呢?可回来了?”
她特地派人去林家寻人,这会怎么着也该到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趁着谢以舟在这,她在外头挨一挨,等着林月棠来,她便可以离开了。
毕竟她从早上照顾到现在,老夫人好不容易喝了些药睡下,刚刚婆子们还让她好生回去休息,因为旁边没人,她不得已,推迟一番也不敢走。
只要林月棠来,她就能顺理成章的回自己的院子,把这摊子事交给林月棠。
林月棠是当家主母,这几年府中的事物都是她在打理,眼下老夫人出了那么大的事,她当然该全程守着。
一听到朱氏问林月棠,谢以舟往锦瑟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刚刚的事情说了。
朱氏大呼:“什么,晕倒了?好好的,怎么就晕倒了?我看她就是不想伺候老夫人,故意的。”
朱氏刚刚自己就有这样的想法,一听说林月棠晕倒了,下意识的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谢以舟看母亲说得斩钉截铁,顿时板起脸,回想起刚刚的一幕,确实晕得太及时了。
“实在是不像话,儿子这就去锦瑟院一趟,今日只要她还能下床,就必须让她来寿松院守着。
“做了一府主母,享受了当家主母的荣耀,却不负当家主母的责任,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还是簪缨世家的嫡女,我看也不过如此。”
“舟儿你说得不错,可得好好的教训她,要不然她真要骑到你头上撒野。
“在第一次的时候就要完全压制她,否则后头你再想翻身,那就是难上加难。
“嫁到别人家里做媳妇,一点媳妇的样都没有。从前你不在府中的时候,我生了病,他也不过是来看一眼,虽说身边丫鬟照顾得尽心尽力,但也实在是没规矩,我就不信她林家是这样教女儿的。”
谢以舟听到这些话,越发恼怒,当即便往锦瑟院去了。
朱氏看着自家儿子离开的背影,哼了一声。
这几年,林月棠虽说把侯府上下打理经营得妥帖,对于她这个婆婆也算敬重有加,但到底隔了一层,总感觉不是那么热络。
她从前嫁入侯府的时候,可是晨昏定省,一日三餐都伺候着,怎么到林月棠这里,就不一样了。
之前,身边的嬷嬷都劝说她,府中没了男丁,林月棠掌管家事,里里外外操持,这些俗礼免了就免了,但现在自己的儿子已经回来了,林月棠依旧没个媳妇样,朱氏想想就不高兴。
她以前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林月棠就这么轻松,她第一个不同意。
朱氏如此想着,希望谢以舟能把林月棠狠狠教训一顿。
她回身,人还没进去,那股恶臭便扑面而来,她真的很不想进去,但是却不得不进去,
遂朝着外头深吸一气,然后掩住鼻息,像上刑一般进了屋子。
锦瑟院。
林月棠被辛夷和白芷扶回了屋中。
正商量着找个借口理由,说出去寻大夫看一看,正好悄悄的溜去定南王府,时间也还来得及。
就听到外头丫鬟行礼的声音:“世子。”
林月棠一个激灵,往外头看了一眼,果真就见谢以舟往屋里来。
我特么……
林月棠一个弹跳,直接躺到了床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白芷和辛夷吓了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着谢以舟气势汹汹的进了屋。
辛夷和白芷对视一眼点点头,回身去打了水给擦额头。
白芷猛掐了一下大腿,眼中含泪,向谢以舟迎了上去,先发制人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
“太好了,世子终于来看夫人了,从前夫人再苦再累都不曾吭一声,有什么事都自己默默承受,哪怕病了也不许我们告诉老夫人和大太太。自己喝些药便又跟没事人一样。处理府中大小事物,但是做再多,都没有人看到,现在可好了,有世子心疼了,我家夫人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白芷想起从前夫人过的那些日子,鼻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在为林月棠擦拭额头的辛夷,看了一眼门口的谢以舟,也低头默默擦泪。
床上的林月棠默默的为白芷竖起大拇指,这放进娱乐圈,得不了奥斯卡也能得个白玉兰,这丫头实在是好样的。
一进门,谢以舟就听到这么一番话,原本的气势一下子卸了大半。
他狐疑的看了一下床上的林月棠:
“真的病了?”
白芷又一阵落泪:
“世子在外不知道,世子传出出事的消息之后,侯府中只剩下女眷,外头是个人都想要来踩上一脚,欺负咱们侯府无人支撑。
“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就不管事,大太太一心向佛,这些事也都是不理的。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夫人身上,上面有从前跟侯府交好的人家,礼尚往来,夫人要去。中间有府中的大小事务,都要夫人拿主意,外头还有那些铺子里的事,样样都是夫人操持。
“世子,那时夫人也才十五六岁,别家的姑娘或许还是吵着问兄长父母要糖糕的年纪,可夫人便以瘦弱的肩膀担起了侯府。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夜里超过三更了,还舍不得入睡,如此操持,怎能不生了病痛。
“只是,夫人付出那么多,如今有世子心疼,也算安慰。世子不知道,这些话,夫人都不许我们说,不想让世子愧疚。夫人说,作为侯府儿媳,当家主母,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并不值得世子记挂什么。
“只求能保住世子的家,夫人便无怨无悔了。”
这一番话,徐徐道来,把主母的付出隐忍表达得明明白白。床上的林月棠听着都要落泪了。果然是女主教出来的人,真是半点都不让人失望。
谢以舟听着这些话,脸上表情变幻,目光落在床上的林月棠身上:“她……真的这么说?”
“是啊,这些事奴婢不说,世子便不知道,还以为夫人到侯府是享福的,世子扪心自问的想一想,若是侯府没有夫人操持,现在是何光景。”
谢以舟抿唇不语。
他知道,如果无人操持,他那些叔伯肯定会要闹着分家。
外头的那些铺子,老夫人三天两头的病,底下的人定然不尽心,他母亲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是一个甩手掌柜。
而现在侯府还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确实要靠林月棠的,靠林家嫡女的身份对外社交,府中上下也靠她打点,外头的商户也都要靠她。
看起来,是他误会林月棠了。
这个妻子,他确实不喜欢,但是也确实不能否认她为侯府做的贡献。
思及此,谢以舟身上的气焰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在白芷和辛夷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谢以舟却往里头走:
“可请了大夫?”
“夫人这是老毛病了,请了大夫也只是说补补气血,还是要好好休息,睡着的时候不要打扰,休息好了,便能慢慢恢复,大夫说了夫人这病得靠养。”
林月棠是装的,当然不能请大夫,这大夫一请,可不就立马露馅。
谢以舟点点头:“嗯,既如此,我便在这陪陪她,这些年,她确实为侯府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