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丫鬟婆子,一看就是主母调教得力的下人,秦氏一挥手,一行人挡在林月棠的面前,护得严实。
看向对面的人,气势汹汹。
这护犊子的架势,还有这凌厉的神情,把朱氏和谢莹吓了一跳。
谢莹下意识的就往朱氏身后躲,心道这林家人也太没有规矩了,来了也不找人通传一声。
害得她说的话被听了个清楚,被抓了个正着。
早知道她就该换个日子找林月棠的麻烦。
谢莹低着头,整个人都躲在了朱氏的身后。
朱氏看到秦氏,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怒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目光有些讪讪看向秦氏。
“江夫人怎么来了?”
秦氏冷哼一声:“哼,我不来还不知道我的女儿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敢问谢夫人,我女儿做错了什么事情,谢夫人身为婆母,放任小姑子对我女儿,对当家主母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二小姐作为侯府的嫡出小姐,一举一动代表的都是侯府,这般传出去,坏的可不仅仅是谢二小姐以及侯府的名声,棠儿作为大嫂,也会被人指摘。
“而谢二小姐作为主子,对当家主母如此不敬,谢夫人可有想过,棠儿在府中如何立足,如何管教下人。
“大家族讲究的就是体面脸面,谢二小姐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忠武侯府婆媳不和,姑嫂不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忠武侯府的后院乱成了什么样。
“若谢二小姐是庶出也就罢了,既是嫡出,就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更该明白,后宅不仅仅是后宅,跟府中前头爷们也息息相关。
“世家大族,有多少官员是因为后宅之事被牵连,而断送前途。
“若仅仅因为口舌之争,便影响到一府的前程,而谢夫人还冷眼旁观助长其气焰,实在无法让人苟同。
“若说棠儿做错了什么事情,我这个做母亲的,绝对不会偏私。但若是有人故意找棠儿的麻烦,那我林府,也不会善罢干休。”
秦氏脊背挺直,气势凛然的说完,林月棠听着恨不得拍手叫好。
明明昨晚回林府时,秦氏见着她,满目温柔,又哭又摸又拉手,一副慈爱母亲的模样。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碰到事立马就支楞了起来,气势一览无余,这就是古代真正的大家闺秀培养出来的当家主母。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有立场,有态度,语言逻辑无敌。
林月棠几乎要感动哭了,原本以为捡了个便宜爹,便宜哥哥,便宜弟弟,便宜嫂子,原来这便宜娘战斗力也嘎嘎强。
好幸福,幸福的快要晕倒了,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林月棠看着秦氏的目光,闪闪发亮,恨不能上去在她脸上嘬一口。
她好想给亲爱的嘛嘛举大旗,嘛嘛上大分。
朱氏语塞,脸上挂不住半点。
她也很想像秦氏这样,说个一二三出来,但是话到嘴边,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很想辩解一二,但确实又是自家女儿无礼。
一个林月棠她都说不过,现在来了个秦氏,她觉得自己不说还能糊涂的过去,一说,后面肯定更麻烦。
她还说不过,那就丢脸了。
但是让她承认自己的错处,又实在说不出口。
秦氏看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朱氏知道自己有错,心虚呢。
平日里她不在也就算了,今日给她撞了个正着,还碰到了这种事,必须要给自己女儿找回场子。
“既然棠儿没有做错,便请谢夫人和谢二小姐给棠儿道个歉,这事便过去了。”
若是从前,她最多只会叫谢莹道歉,不会拉上朱氏,毕竟是婆母,总要给些脸面,以后要过日子,作为媳妇,总会受些许委屈。
但现在不同,女儿都要和离了,秦氏才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让自己的女儿宽心最重要。
林月棠嫁进侯府三年,殚精竭虑,尽心尽力,她也从不和府中说,看今天这样子,就知道她在这府中受了许多委屈。
既然要一拍两散了,她一点委屈都不想让林月棠受。
朱氏听着这话懵了。
一脸错愕,前头说要让谢莹道歉,她就觉得秦氏太过小题大作,现在居然还要让她一起道歉……
秦氏莫不是疯了,林月棠嫁入侯府,敢让她这个婆母道歉,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
世家大族,儿媳妇再如何都是低于婆婆的,但秦氏为了出一口气,便让她道歉,林月棠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
这秦氏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大太太,虽说今日的事她有失公允,但让她给儿媳妇道歉,实在是太打她的脸了。
朱氏抿着唇不说话,明显就是不愿意道歉。
秦氏就安安稳稳的站着,不催也不说话。
朱氏母女有错,她今日就是得理不饶人,必须要她们道歉才罢休。
朱氏败下阵来。
这件事她们有错,再怎么僵持,如果秦氏不依不饶,结果也是一样的。
秦氏还是客人……
朱氏长叹一气,挣扎着开口道:
“我今日过来,也只是向棠儿问个明白,并没有罚她。莹儿出言不逊,我会好生教训她,但是让婆婆跟儿媳妇道歉,实在是太没有规矩了些。”
秦氏目光直视朱氏:“若不是我在外头听了个全场,怕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夫人刚刚那番言语,实在让人心寒,棠儿自从嫁入侯府,一心一意为侯府,从无半点二心,孝敬长辈,管府邸,理铺子,样样都是她操心。
“谢夫人不管事,自是不知道其中艰难。
“棠儿心地纯善,哪怕因此累出病来,也从不向外人道。
“但棠儿处处为侯府着想,却被谢夫人说成是故意不想伺候老夫人,所以装病。
“若这样的话传出去,你让棠儿想起这三年的付出情何以堪,你让她一个侯府主母,外出社交时,如何抬得起头来,你打的不是她的脸,打的是你侯府的脸。
“你还纵容府中小姐大骂棠儿,且不说棠儿没有做错什么,就算做错了什么,她这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么不容易撑起侯府,你也该在下人面前给她脸面,而不是带了那么多人来给她下马威。
“我若早知道,侯府的规矩是看身份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棠儿嫁过来。若谢夫人身为婆母,做错了任何事都可以免责,那棠儿这个做媳妇的该有多艰难。
“我从小到大生在京城,养在京城,府邸自认不差,嫁的人家亦是簪缨世家。头一回听说,因为婆母的身份,所以婆母错了,道歉是没规矩。
“我一直都以为,只有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才算是没规矩。谢夫人这一番话,若传出去,让整个忠武侯府的人如何自处。”
林月棠听着这番话要疯了,她手中要是有趴趴键,她绝对哐哐给秦氏爆灯。
摆事实讲道理,你拿规矩压我用规矩埋,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用魔法,那我就用魔法打败魔法。主打一个坚守阵地,让敌人哑口无言,落荒而逃。
林月棠要爱死这个嘛嘛了。
朱氏一张脸苍白,“哪有这么严重。”
秦氏严肃道:“谢夫人也算是大家出来的女子,怎么不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若谢夫人不认同正好,我今天来了,听闻谢世子也在府中,不若问问谢世子,再问问老夫人,说一说今日的事情,总该有个章程和结果的。”
说到谢以舟和老夫人,朱氏一下泄了心气。
她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倒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秦氏:“自然,若她人待我好,我也自然待人好,但若她人待我不好,我也不会讲情面。
“礼尚往来的道理,恩如此,仇亦如此。
“你刚刚说,若二小姐在婆家受了委屈,你会去替她出头,兴师问罪,那我现在,也是上门兴师问罪的,为我的女儿,讨一个说法。”
朱氏听着这话,完全哑声。
是啊,她刚刚才说了这话,若反驳,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太丢人了。
看着秦氏如此态度强硬,朱氏知道自己今日是遇到了硬茬,不道歉是收不了场了。
这件事她们理亏,闹开了对她们没好处,若婆母这个身份都不能让她们退一步,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看了一眼秦氏,又看了一眼林月棠。
咽了一口唾沫,终是开口:
“今日的事,是我不对,有失偏颇,我向棠儿你道歉。希望棠儿别往心里去,这些年侯府都靠你,我久不管事,也是有些糊涂了。
“莹儿确实刁蛮任性,你教她是为她好,我不该还因此指责你,以后莹儿做错了,还望你多教教。做母亲的,有些焦虑也是有的,还望你理解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
说完,朱氏又看向秦氏:
“今日是我昏了头,让林夫人受了气,实在抱歉。”
朱氏忍着气,说出这些话,只觉得憋屈又难堪。
被林月棠说些什么也就罢了,现在林府的人来,还带了这么多下人,逼得她在那么多丫鬟婆子面前丢了脸,让她无地自容。
只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女儿,只能生生受了这些罪。
朱氏如此想着,但心中却隐隐下定决心:
林月棠最好不要落在她的手上,最好不要让她抓着把柄,要不然,她绝对不会轻饶了她。
秦氏听她道歉完,也没有抓住不放。
“谢夫人能分清是非,实在是侯府的福气。
“我上次见着谢二小姐,谢二小姐还是半大的小丫头,现在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看起来就是个知礼数的好孩子。”
这话就是要谢莹道歉了。
秦氏刚刚才疾言厉色的把她们母女都说了一遍,现在又说是个知礼数的好孩子,朱氏想藏都藏不住,只能应和的笑了笑,把谢莹拉了出来。
“莹儿,今日的事你确有错,跟你大嫂道个歉,你大嫂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
谢莹一脸的不服气,但是一看对方这一排丫鬟婆子,本能的便怯了三分,再看旁边盛气凌人的林家夫人,她哪里敢造次。
她低着头,上前一步,别扭的行了一礼:
“大嫂,今日的事是我错了,还请大嫂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嗯。”
林月棠一副长辈训晚辈的架势,开口应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的事过去了就算了。我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有长进,我受些委屈也无大碍。”
秦氏听着林月棠说这话,忍住嘴角的笑容。
她竟不知,自己的女儿还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就谢二小姐的性子,听到这话可不得堵心半个月。
这婚事三年,女儿真的受委屈了。
这三年,女儿都没怎么回府,平时看着娴静温婉,哪里有今日这般活泼。
看着这样的林月棠,她想起了她小的时候。
七八岁的林月棠,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跟画上画的一般,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夸赞一番。
她聪颖伶俐,嘴又甜,哪个见着都喜欢。
似乎……就是从知道要嫁入侯府的那段时间,便有了变化。
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教养的缘故。
作为侯府当家主母,自然不可太过欢脱,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坐有坐样,站有站样,要会管家,要会打理铺子,要会操持家务,要孝敬公婆,要懂得与人社交……
她把女儿教成了一个教养好,礼仪好,能力好的大家闺秀,每每见人,都能赢得一片赞誉,京城中谁不说她林家有个顶顶好的女郎,她心中亦与有荣焉。
从那时起,她几乎再见不到从前她欢脱的模样,她以为是女大十八变,从小姑娘变成了一府主母,端庄优雅,落落大方。
现在才恍然大悟,并非是自己把她从一个欢脱的小姑娘,教养成了一个谨言慎行的大家闺秀。
而是她,对这门婚事,并不愿。
现在要和离了,她才又露出了真性情。
秦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心中万分懊悔。
她微微回头,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只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