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守住清水镇,光有死战的决心,不够。
还得知道,卫崇这三千人马,从哪儿来、何时到、怎么打。
“我去探。”谢蘅站了出来。
满院的人都是一愣。
“你?”宋衡皱眉,“卫家上下,谁不认得你这位才女。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他们认得我,”谢蘅却淡淡道,“卫家的军中,有不少是我看着长大的旧人。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能摸到卫崇真正的底牌。”
“这是我能为清水镇做的。”她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而坚决,“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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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谢蘅乔装成一个寻常村妇,独自一人,潜出了清水镇。
她要去的,是卫军南下必经的汝阳驿道。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卫崇早已发下海捕,通缉“通敌叛逃”的谢蘅。她一旦被认出,便是凌迟的死罪。
可她没有半分犹豫。
她凭着对卫家路数的熟稔,避开明哨暗桩,摸到了卫军一处先头营寨的外围。借着夜色,她听到了她想听的东西——
卫军分三路:左路两千,是石牧亲领的摹刻死士与甲士,正面强攻;右路五百,绕道汝水上游,专去毁那引水的渠口;中路五百,是噬墨的人手与卫家死士混编,藏在后头,只待江砚现身、便夺笔擒人。
“三日后,卯时,三路齐发。”谢蘅把这要命的军机,死死刻进脑子里。
可就在她要退走时,营寨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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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卫家的一个老管事,看着谢蘅长大的。
那老管事眯着眼,借着火把,朝这“村妇”多看了两眼,神色一凝:“你……你这婆娘,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
谢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慌。二十多年的城府,在这生死一线,稳住了她。
她当即佝偻下腰,扯着粗哑的嗓子,操着一口汝阳土话,絮絮叨叨地哭诉起来:“军爷行行好……俺家男人被拉了夫,俺来寻他……这世道,没法活了哟……”
她一边哭,一边作势要去拉那老管事的衣袖。
那老管事最嫌这些晦气的流民,嫌恶地一甩袖子:“去去去!晦气!没看见的眼么,这儿是军营!再不走,乱棍打出去!”
谢蘅连滚带爬地,“千恩万谢”地退走了。
直到拐进一片漆黑的林子,再没了人声,她才靠着一棵树,缓缓滑坐在地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的胸口,忽然,无声地笑了。
二十多年来,她一直是那个站在幕后、运筹帷幄、把别人推上险地的“才女”。脏活、险活,从来是底下人去做,她只需动一动嘴、落一落子。
这是她头一回,亲身去做这等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事。
可奇怪的是,她不怕。
她想起清水镇里,那些把后背交给她的人——力排众议信她的江砚,与她融了仇怨的苏挽,向她赔礼的宋衡。
为了护住那样一群人,便是这条命搭进去,也值。
谢蘅在黑暗里坐了片刻,重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一头扎进了回清水镇的夜路。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谢蘅是后半夜,摸回清水镇的。
她一进医馆后院,便把那三路进军的军机,一五一十,画在了舆图上。
“左路强攻,右路毁渠,中路夺笔擒人。”她指着舆图,声音还有些发哑,却字字清晰,“卯时三路齐发。咱们的破局之机,就在这‘三路’之间——他们兵分三路,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中路那五百夺笔的人手,是要等你江砚现身才动。”
“只要你藏好,不轻易露面,”她目光锐利,“中路那五百,就动不了。咱们,便能集中兵力,先破他左右两路。”
满院的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一份军机,等于把卫崇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
宋衡望着谢蘅那张沾着尘土、却异常坚定的脸,想起自己当初的种种猜忌,不禁面露愧色。
“谢姑娘,”他郑重一揖,“是宋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谢蘅摇摇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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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给她端来一碗热汤。
“你不要命了。”苏挽的语气是嗔怪,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心疼,“被认出来,就是凌迟。”
谢蘅捧着那碗热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在卫家二十年,”她轻声道,“替他们算计了二十年,手上,沾了多少看不见的血。”
“这些日子,我替清水镇做的这些……探军机、补漏洞、涉险地……”她抬起头,望着苏挽,眼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不是为了立功。”
“是赎罪。”
“我背叛卫家,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看见了那几只木桶里的血,夜里再睡不着。”谢蘅的声音很轻,“我这条命,本就该,还给那些,因卫家而死的人。”
“如今,能用这条命,去护一护清水镇这些活人……”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汤,那滚烫的暖意,一直熨到了心底。
“我才觉得,”她喃喃道,“我这二十年,总算,没有白活。”
苏挽望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曾经的死敌,在这大战将临的夜里,手心的温度,悄然,融成了一处。
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名为“卫家”的旧仇,谢蘅用她一次次涉险的“赎”,终于,亲手,填平了。
而据点的人都不知道——当谢蘅这个“外人”,正用命来赎、来证、来护这据点时,那个最该被信任的“自己人”,却正站在悬崖边上,一寸一寸,滑向背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