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三日,最凶险的一战,来了。
石牧不再做试探。这一日,他把两千人马,分作两股——一股佯攻正面,把守军的注意力死死钉在镇墙;另一股,却悄悄绕向汝水上游,直扑那处命门般的引水渠口。
“不好!”谢蘅最先察觉,脸色骤变,“渠口!他们的主攻,是渠口!佯攻是幌子!”
可发现得太晚了。
守渠口的人手,本就分薄。卫军那一股精锐死士,趁着正面激战,已经撕开了渠口的防线,几十个死士,正疯了似的,朝那道维系全镇活路的引水渠,扑去。
渠口一毁,汝水断流,镇里千余人,不出五日,便要不战自溃。
“快!增援渠口!”苏挽嘶声大喊。
可正面的攻势正紧,墙头一处都抽调不开。眼看着那几十个死士,就要砸毁渠口的闸门——
—
江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来不及调兵,来不及布阵。渠口与他之间,隔着大半个镇子。寻常的造物——刀、墙、机关——都太慢,也太轻,挡不住那几十个亡命的死士。
唯一来得及的,是用“笔”。
可要在这么远的距离,一举锁住那几十人、护住整道渠口……寻常的“自成一体”造物,根本不够。
那需要的,是更高的一重。
是他三日前还够不到的——笔走龙蛇。
“江砚,不行!”苏挽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你够不到那一重!强写要遭反噬的!你会死的!”
江砚望着远处那道即将被砸毁的渠口,望着身后这满镇等着喝水活命的人。
“来不及了。”他轻声道,反手,将苏挽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掰开。
“护着大伙儿。”
他咬破舌尖,一口心血,涌上秃笔。
—
这一笔,他要写的,不是器、不是械、不是招。
是“地脉”。
他想起清水镇抗洪那回,曾以堪舆水理之“懂”,造“墨色树根”锁堤基。那是他第一次,摸到笔走龙蛇的门槛。
如今,他要把那门槛,一脚踏进去。
他凝起全身的心血、神魂、乃至寿元,对着那遥远的渠口,落下一笔——
那一笔,重若千钧。
刹那间,渠口那片土地,骤然震颤起来。一道道墨色的、虬结如龙的“地根”,从地底轰然钻出,像无数只大手,将那几十个死士,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地,死死缠住、裹挟、拖拽!
死士们惊恐地嘶吼着,挣扎着,却被那墨色地根,一个个,拖进了翻涌的泥土里。
渠口,保住了。
守渠口的几个庄稼汉,早已被那地底钻出的墨色巨根,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守着这道渠口,本已是九死一生,眼看就要被死士砸了闸门、断了全镇活路。可只在一瞬,那几十个亡命的死士,便被凭空钻出的地根,连人带土,吞了个干净。
“神……神迹啊……”一个老庄稼汉,腿一软,跪在了渠口边。
远处镇墙上,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守军,也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鬼画师!是鬼画师显灵了!”
“咱们赢了!守住了!”
可只有苏挽,望着镇墙那头那个落笔之后骤然摇晃的身影,心,沉到了谷底。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笔“神迹”底下,江砚要付出的,是什么。
—
可代价,在那一笔落下的刹那,便如山崩海啸般,朝江砚反噬而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濒临死亡的剧痛。
不是折气血。不是损神魂。
是他的整条命,仿佛都被那一笔,从身体里,硬生生抽走了一大截。
他七窍,同时渗出血来。眼前的天地,疯狂地旋转、崩塌。他听见自己体内,那支无形的笔,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碎裂的**。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手札里那些贪笔妄造、强行越阶的执笔者,是怎么死的。
就是这样。被自己够不到、却强行去够的那一重力量,反噬至死。
“咳——”江砚一口血喷出,软软倒了下去,被冲过来的苏挽,一把抱住。
他的意识,在生死的边缘,疯狂地闪烁、明灭。
—
“江砚!江砚你别吓我!”苏挽抱着他,泪如雨下。
江砚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
他能感觉到,自己离死,只有一线之隔。方才那一笔“笔走龙蛇”,他根本没有真正踏入那一重——他只是在生死绝境里,凭着一股蛮力,强行“触”了一下那座山。
就这一“触”,便几乎要了他的命。
“原来……是这样……”他靠在苏挽怀里,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明,“那座山……我还……够不到……”
“强够……是要……拿命填的……”
“别说了!别说了!”苏挽死死抱着他,眼泪砸在他惨白的脸上,“你这个傻子……为了那道渠口……你差点……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他鬓边那一片,又深了一层的霜白。想起他这一路,呕过的血、折过的寿、添过的华发。
每护这镇子一次,他就离“油尽灯枯”,近一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恐惧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在用自己的命,一寸一寸,去填这满镇人的活路。
而那条命,还能填几次?
他望着苏挽满是泪水的脸,又望了望远处那道保住了的渠口、那满镇还在死战的人,虚弱地,扯出一个笑。
值。
为了这满镇人的活路,便是拿命去“触”一下那座山,也值。
可他心里,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切的恐惧——
笔走龙蛇这座山,他迟早要登。
可他这副日渐枯槁的身子、这透支到极限的寿元,还撑得住,那真正登顶的一日么?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的是——
但愿,那一日,来得晚一些。
但愿,他还能,多护这满镇人,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