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苏挽负伤(1 / 1)

围城的第五日,石牧发了狠。

他不再试探,三面齐攻,潮水般的死士,把清水镇的每一处城墙,都压到了崩溃的边缘。

江砚立在镇墙最险的一段,亲自坐镇调度。他不能用笔走龙蛇,便用自成一体——一道道造物,刀、墙、机关,被他信手挥出,哪里告急,便补哪里。可饶是如此,守军的伤亡,仍在飞快地累加。

“江砚,你退后些!”苏挽护在他身侧,一剑逼退一个扑上来的死士,厉声道,“你坐镇调度就好,别站这么靠前!”

可战局太乱了。

就在这时,一队死士,借着佯攻的混乱,竟撕开了一道缺口,十几把刀,直直朝着墙头那个最显眼的、坐镇调度的身影——江砚,扑了过来。

“小心!”

千钧一发,苏挽一个箭步,扑了过来。

她没有去挡那十几把刀的锋芒——她挡不住。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江砚,狠狠推开。

江砚被她推得一个踉跄,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而苏挽自己,却被一柄死士的长刀,重重地,斩在了背上。

“噗——”

一蓬血,溅在了墙头的青砖上。

苏挽闷哼一声,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倒。

“苏挽!”江砚目眦欲裂,一把抱住她。

她背上那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地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大半个后背。她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还死死攥着剑,挣扎着想要起身。

“我没事……”她气若游丝,“别管我……快……快补缺口……”

江砚抱着她,浑身的血,瞬间烧了起来。

那十几个斩伤苏挽的死士,正狞笑着,重新举刀扑来。

一股滔天的暴怒,从江砚的心底,轰然炸开。

他要杀了他们。

不是用自成一体那寻常的造物。他要用笔走龙蛇,用那能撼动地脉的力,把眼前这群畜生,连同城外那三千卫军,全部,碾成齑粉!

他咬破舌尖,一口心血,猛地涌上秃笔。那股暴怒,顺着失控的笔意,疯狂地翻涌、膨胀,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江砚!”

一只血淋淋的手,死死攥住了他握笔的手腕。

是苏挽。

她靠在他怀里,背上的血还在流,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不容置疑的清醒与决绝。

“你……你要做什么……”她喘着气,一字一句,“你要……为了我……越阶?”

江砚没有说话。可他那双赤红的、燃烧着暴怒的眼睛,已经给了她答案。

“糊涂!”苏挽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紧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你忘了么……心不正则反噬!”

“你此刻……带着恨、带着怒去越阶……”她剧烈地喘息着,“那一笔下去……不等你杀了敌人……你自己,就先,被那股恨,反噬而死了!”

“你若为我……乱了心、坏了笔……”她望着他,眼里翻涌着泪光与决绝,“你才……才是真的,输了。”

“我这道伤……值不得……你拿命……去换……”

江砚的手,剧烈地抖着。

苏挽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在他那燃烧的暴怒上。

他想起手札里的警示。想起历代执笔者,多少人,就是带着贪、惧、妄、恨落笔,造物失控,反伤其身。

他若此刻,带着这滔天的恨去越阶——

他不是在护苏挽。他是在,亲手,把自己,送进那万劫不复的反噬里。

而他若死了,谁来护苏挽?谁来护这满镇的人?

“呼……”

江砚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用尽了平生最大的意志,把那股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暴怒,一点一点,死死地,压了下去。

那口涌到笔尖的心血,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他没有越阶。

他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赤红,已经褪去,重新沉淀为一片,被剧痛与隐忍磨出来的、可怕的沉静。

“铁山!接手这段墙!”江砚一声断喝,抱起苏挽,“宋衡,调预备队补缺口!”

他没有用笔走龙蛇。他用最克制、最精准的自成一体,一连数笔,造铁壁、造拒马,把那十几个扑来的死士,死死挡在墙外。然后,抱着苏挽,退下了火线。

“你……不恨么?”被他抱在怀里的苏挽,虚弱地问。

“恨。”江砚的声音,沉得像铁,“可越是恨,越要稳住。”

“苏挽,”他低头,望着她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那是一种淬过火的笃定,“你教过我——一剑递出去,递的是心。”

“我的心要是乱了,这一笔,就护不了你,也护不了这镇子。”

“所以,我不能乱。”

苏挽靠在他怀里,望着他那张强自镇定、却疼得发青的脸,望着他鬓边那一片刺目的霜白,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知道,他把那滔天的痛与怒,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只为了,能稳稳地,护住他想护的一切。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的苦,自己扛;把所有的护,留给别人。

“江砚,”她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等这一仗打完……你答应我,好好歇一阵,别再动那支笔了。”

“好。”江砚低声应着,抱着她,快步走下镇墙,“等打完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养伤。”

这是他们之间,又一个,要拿命去守的约定。

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约定,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去兑现了。

因为就在这同一片血火里,那道从据点内部裂开的缝,已经,裂到了尽头。

镇墙下,厮杀正酣。

而镇墙上,两个人,在血与火里,靠着彼此,把那份深到极致、却又克制到极致的情,又一次,咽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