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七日。
清水镇,还在守。
可这“守”字底下,是一具又一具,凉透了的尸首。
机关阵的箭,快用尽了。镇墙塌了三处,是老吴带着人,冒着箭雨,用沙包、用门板,一次次堵上的。能战的汉子,五六百人,如今,只剩下三百出头。
江砚几乎没合过眼。他坐镇调度,以自成一体补这补那,鬓边的霜白,一日深过一日,人也瘦得脱了形。可他不敢倒下。他一倒,这据点的魂,就散了。
“先生!东墙告急!”
“先生!箭不够了!”
“先生!王二的伤兵营,挤不下了……”
一桩桩,一件件,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他一个人,把这满镇的危难,死死扛在肩上。
—
可有些东西,他到底,没能扛住。
那一日午后,东墙被摹刻死士,撕开了一道大缺口。
补缺口的,是一队巡守。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的后生。
江砚认得他。
那是半年前,偷义仓粮、被罚劳役的几个乱兵里,最年轻的那一个。当日哭着说“怕这好日子是假的”、求江砚打死他的那个后生。
这半年,他用劳役,把偷的粮一粒一粒挣了回来。后来,他成了巡守里最卖力的一个。秋社那夜,他还红着脸,跟江砚敬过一碗酒,说“先生,俺往后,一定做个好人”。
此刻,他举着刀,死死堵在那道缺口上,把涌进来的死士,一个一个,往外推。
“顶住!别让他们进来!”他嘶吼着,满身是血。
可死士太多了。
一柄长刀,从他胸口,穿了出来。
—
“不——!”江砚目眦欲裂。
他想去救。可他离得太远,中间隔着乱军。等他催动造物,已经,来不及了。
那年轻的后生,被长刀贯穿,却没有倒下。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反手一刀,劈翻了那个刺穿他的死士,死死地,用自己的身子,把那道缺口,又堵了一瞬。
“先生……”他望向江砚的方向,脸上,竟带着一丝笑,“俺……俺做到了……”
“俺……做了个……好人……”
他笑着,倒了下去。
那道用他的命堵住的缺口,被随后赶到的赵铁山,带人补上了。
可那个秋社夜里,红着脸说“要做个好人”的年轻后生,再也,站不起来了。
—
江砚冲到他身边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凝着那一丝,做了好人的、满足的笑。
江砚跪在他身边,握着他那只还温热的手,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他能造铁壁,能造剑意,能撼动地脉。他能护住一道渠口,能逼退三千大军。
可他,护不住眼前这一个,他亲眼看着,从一个偷粮的乱兵,变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的——年轻后生。
“先生……”赵铁山走过来,声音哽咽,“这后生……是条汉子。他是替咱们,挡了那道缺口……”
“我知道。”江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都知道。”
他缓缓地,替那后生,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带着笑的眼睛。
那一日,倒下的,不止他一个。
王二的伤兵营里,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汉子,哀嚎声、**声,一片连着一片。王二带着人,一个一个地裹伤、灌药,可有些伤,他这点医术,到底兜不住。一个上午,便有五六个,咽了气。
老吴的机关坊,被一轮火箭点着了西头。他扑上去抢那些半成的器械,被火燎了半边胳膊,却死活不肯撤——“弩!弩还能用!别烧了俺的弩!”
满镇的人,都在流血。
可没有一个人,喊退。
江砚把那年轻后生的尸身,亲手抱到镇后那片新立的坟地。那里,已经多了几十座新坟。一座座小小的土包,在暮色里,沉默地,排成一片。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知道,他没有时间悲伤。墙还在塌,敌还在攻,活着的人,还等着他去护。他只能把这满腔的痛,死死地,咽进肚子里,转身,又回到了那道,浴血的镇墙上。
—
那一夜,江砚一个人,在镇墙上,坐了很久。
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尝到了“力量的边界”。
他从前总以为,只要他够强,只要他那支笔够利,他就能护住所有他想护的人。
可这七日的血战,把这个念头,撕得粉碎。
他护得住据点这道防线。可他护不住,每一个,为这道防线,流尽鲜血的人。
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每一条,鲜活的命。
“原来……”他望着满天的星斗,喃喃自语,“一笔,能定的东西,这样少。”
“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东西,是我,拼了命,也护不住的。”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绝望。
是一种,被血与火淬出来的、沉甸甸的清醒。
他终于懂了——握着这支笔的人,真正要扛的,不是“我能护住所有人”的妄念,而是“我护不住所有人、却仍要拼尽全力去护”的,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重。
这,才是这支笔,真正的重量。
—
镇墙下,卫军的营火,星星点点,望不到头。
江砚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敌营,握紧了手里那柄卷了刃的刀。
明日,后日……这一仗,还要打多久?这镇子,还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守在这里,把这满镇人的活路,一寸一寸,从那滔天的黑潮里,抠出来。
哪怕,他护不住所有人。
哪怕,他要拿这条命,去填。
夜风呜咽,卷过这座伤痕累累、却仍倔强挺立的小镇。
而在这沉沉的夜色里,那道从据点内部裂开的缝,正悄无声息地,等待着,把这满镇人最后的活路,彻底,撕碎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