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八日清晨,卫军,没有进攻。
取而代之的,是一骑白旗,缓缓来到镇墙下。
来的,是石牧。
他那张惨白的脸,比围城前,更添了几分阴鸷。八日强攻,三千大军,竟硬是没能踏平这座五六百人的小镇——这让卫家的供奉,颜面无光。
“砚生先生。”石牧立在墙下,仰头望着墙上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八日了。”
“先生守得辛苦。”
江砚立在墙头,没有说话。
—
“家主,让我给先生,带最后一句话。”石牧缓缓道。
“先生这一镇人,已是强弩之末。能战的,剩不下三百了吧?箭、粮、药,也快尽了吧?”他每说一句,墙头守军的心,便沉一分,“再守下去,不过是,多搭些人命罢了。”
“家主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给先生,最后一条路。”
石牧抬起头,一字一句。
“先生,缚了自己,交出那支笔、那卷铁证,随我回中州。”
“家主,便撤了这三千大军,放过这满镇的人。一个不杀。”
“否则——”石牧的声音,陡然森冷,“今夜,总攻。城破之时,鸡犬不留。这满镇的庄稼汉、连同那些被先生‘护’着的人,统统,陪先生,一起死。”
“一条命,换满镇人的活路。”石牧盯着江砚,“先生,是个仁义之人。这笔账,该怎么算,先生比谁都清楚。”
—
墙头,死一般地静。
这是最毒的一招。
它把“满镇人的生死”,架到了江砚一个人的肩上。江砚若不降,满镇人陪葬——那他这个“护民”的江先生,便成了害死满镇人的罪魁。江砚若降,卫崇得了人、得了笔、得了铁证——天下苍生,便要陪葬。
宋衡的脸色白了:“先生……他这是,要拿满镇人的命,逼您就范……”
苏挽挣扎着,要起身:“不能答应他!卫崇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他若真肯放过满镇人,何必围这八日?他就是要,先骗你出去,再屠了这镇子!”
江砚立在墙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望着墙下那个惨白的供奉,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望不到头的敌营,又回头,望了望身后——
那一张张,被血与火磨得疲惫不堪、却仍倔强地、信任地,望着他的脸。
赵铁山、宋衡、老吴、王二……还有那三百个,把命交给他的汉子。
—
良久,江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在绝境的最深处,反而沉淀出来的、可怕的镇定。
“石牧,”他望着墙下,“你回去告诉卫崇。”
“他这条‘路’,我不走。”
“他说,我降了,满镇人就能活。”江砚一字一句,“可我比谁都清楚,卫崇这样的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我前脚一降,他后脚,就会把这镇子,屠个干净——因为这镇子里的人,见过他构陷忠良、见过他围城屠戮,一个,都不能留。”
“我若降,是拿满镇人的命,去赌一个恶人的‘仁慈’。”
“这个赌,我不赌。”
“再者——”江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便是卫崇当真肯放过这镇子,我把这支笔交给他,他拿去摹军械、摹圣旨、摹一切篡国的本钱,往后死在他刀下的,便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人。”
“拿天下人的命,换我一镇人的活——这种事,我江砚,做不出。”
他往前一步,立于墙头最高处,迎着那初升的、惨白的日头,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座镇子。
“清水镇的弟兄们听着!”
“卫崇要咱们,跪着求活!”
“咱们,偏要,站着,把这镇子,守到最后一个人!”
—
“守——!”
墙头墙下,三百条嘶哑的嗓子,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怒吼里,没有强弩之末的怯,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滚烫的决绝。
石牧立在墙下,望着这一镇视死如归的人,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鸷的厉色。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冷道,调转马头,“那便,今夜总攻。”
“江砚,”他临走前,留下一句森然的话,“城破之时,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护着的这些‘蝼蚁’,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还守不守得住,你那颗,‘不肯乱’的心。”
白旗,缓缓退回了敌营。
—
江砚立在墙头,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拳。
决战,就在今夜。
他知道,今夜这一战,几乎是九死一生。可他没有半分退意。
他回过身,望着满镇的人,望着身后医馆里养伤的苏挽,望着账房里彻夜筹算的云栀、谢蘅,望着那个一直沉默地、按着刀立在不远处的、结义大哥罗十三。
“今夜,”江砚一字一句,“是生是死,咱们,都在一块儿。”
罗十三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江砚从未见过的、复杂到极致的东西——有挣扎,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躲闪。
“弟……”罗十三的喉头,艰难地滚动着,似乎,有什么话,要冲出来。
可最终,他只是别过脸,闷闷地,说了一句。
“……今夜,哥陪你,守到底。”
江砚没有察觉那句话底下的异样。他只当,这是兄弟临战前的并肩之誓,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一句“陪你守到底”,将是罗十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没有掺假的真心话。
也不知道,黑夜降临之时,等待着这满镇人的,将不只是城外那三千大军——
还有,一道从最信任之人手中,亲手递出的、足以倾覆这一切的,黑暗。
黑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