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那一夜的兄弟(1 / 1)

决战前夜。

江砚提着一壶酒,去了罗十三的屋。

“哥,”他推门进去,把酒往桌上一搁,咧嘴笑了,“今夜,咱俩喝一壶。”

罗十三正坐在黑暗里出神,见他进来,慌忙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来就来,提酒作甚。”

两兄弟,对着一盏孤灯,沉默地喝起酒来。

“还记得黑松岭么。”江砚先开了口,眼里有暖意,“那回马匪围杀,你一个人,挡在我和那群难民前头,舍了命地拼。”

“后来在河滩上,咱俩折了支箭,结的义。”他给罗十三斟满酒,“你做哥,我做弟。说好了,天塌了,仨人一块儿扛。”

罗十三握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

“记得。”他闷声道,“咋不记得。”

“从清水镇到明州,又从明州杀回清水镇。”江砚望着那跳动的灯火,声音温和,“这一路,多少回九死一生。每回最险的时候,都是你,挡在我前头。”

“哥,”江砚转过头,望着他,目光真挚,“这些年,难为你了。”

罗十三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眶,红得吓人。

“弟,”他哑着嗓子,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走错了一步……是不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江砚一愣,随即笑道:“哥今儿怎么了,尽说些没头没脑的。”

“人哪有不走错路的。”他给罗十三续上酒,语气豁达,“走错了,回头便是。只要那颗心,还是正的,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罗十三死死盯着碗里那汪酒,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剧痛。

回头。

他何尝不想回头。

可那八百两的赌契,那孟先生的威胁,那道他在犹豫里裂到尽头的缝……他还回得了头么?

“弟,”他张了张嘴,喉头艰难地滚动着,那句憋了无数次的话,几乎,就要冲出来——“哥……哥有件事,瞒了你……”

“哥,”可江砚却抢在了他前头,神色忽然郑重起来,“我也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罗十三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夜决战,凶多吉少。”江砚望着他,一字一句,“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万一……万一镇子守不住了。”他声音沉了下来,“我会留下来断后,把卫崇和噬墨的人,死死拖住。”

“而你——”江砚紧紧盯着他,目光里是托付身家性命的郑重,“你带着苏挽,带着能走的人,顺云栀铺的那条退路,突围出去。”

“这满镇人的活路,”他一字一句,“我,交给你了。”

“为什么……”罗十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是俺?”

“因为你是我哥。”江砚的回答,简单而笃定,“这据点里,论本事,论谋略,比你强的人有的是。可论一件事——”

“把后背,交给谁,我最放心——”

“是你。”

罗十三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那只布满老茧、杀过无数敌人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脸。

一滴,两滴。

滚烫的泪水,从他指缝里,淌了出来,砸在桌上,砸在那碗酒里。

这条铁打的、从不在人前落泪的汉子,在他结义兄弟这一句“把后背交给你最放心”面前,彻底,崩溃了。

江砚吓了一跳:“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罗十三胡乱抹着脸,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爷们儿……就是……喝多了。”

他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望着江砚,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痛悔、挣扎、不舍、还有一种深到极致的、自我厌弃的痛楚。

“弟,”他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这辈子……信谁,都成。”

“可你……就是不该……这么信哥。”

这句话,是罗十三在这一夜,离“坦白”最近的一次。

只要江砚追问一句“为什么”,只要他再多一分敏锐——或许,这满镇人的命运,便会,全然不同。

可江砚没有。

在他心里,罗十三这句话,不过是兄弟自谦、是临战前的肝肠话。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后一声,无望的求救。

有些救命的话,说话的人,没有勇气说全;听话的人,也没有机会听懂。

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江砚只当这是兄弟临战前的肺腑之言,心里一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傻话。喝酒。”

“今夜睡个好觉,养足精神。”江砚举起酒碗,“明日,咱俩并肩,守这清水镇。”

“……好。”罗十三与他重重一碰,仰头,把那碗掺着泪水的酒,连同满腔的痛悔,一饮而尽,“并肩……守到底。”

江砚走后,罗十三独自坐在黑暗里。

桌上那盏孤灯,明明灭灭。

“把后背交给你最放心……”

“你就是不该,这么信哥……”

江砚那句话,和他自己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地,绞着。

他知道,自己若还有半分良心,此刻就该冲出去,把这一切,全都告诉江砚。

他甚至已经站起了身。

可就在这时,门外,悄无声息地,飘进来一张纸条。

是孟先生的人,趁夜递进来的。

纸条上,只有冰冷的一行字。

“今夜子时,最后期限。红绳一系,债清人安。否则,决战之时,赌契送到,让满镇人,看看你罗十三的真面目。”

罗十三,捏着那张纸条,缓缓地,又坐了回去。

那道在他心里裂了太久的缝,在这决战前夜的孤灯下,终于,裂到了——

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