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一念之差(1 / 1)

子时将近。

罗十三抱着那卷防务图,独自一人,立在镇外那棵老槐树下。

这是他“外场”巡守的差事,本就该在镇外游弋。没有人,会怀疑罗大哥深夜巡镇。

他怀里那卷图,是白日里,他借着“协防”的由头,从苏挽布防的舆图上,一笔一笔,默画下来的。镇墙的虚实、机关阵的死角、那条引水的暗渠、江砚平日歇脚的医馆后院……

清水镇全部的命门,都在这一卷图上。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红绳。

月光惨白,照着那棵张牙舞爪的老槐树。

罗十三站在树下,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系。打死,也不能系。

那是他弟。是把后背交给他、信他信到无地自容的兄弟。是黑松岭舍命相护、明州隘口为他断后、明明在查内应却把他第一个排除在外的——江砚。

“罗十三,”他对自己嘶吼,“你他娘的是个人么!”

可他的另一个声音,那个被巨利、把柄、恐惧,绞了太久的声音,又幽幽地,冒了出来。

“这镇子,守不住的。三千大军,今夜总攻……江砚必死,满镇人必死。”

“你系了这根绳,债清了,命保了,还能……还能让卫家速战速决,少死些人。”

“你不系,结果一样。江砚照样死,满镇人照样死,你罗十三的丑事,还要被那赌契,抖个干净……死前,连点体面都没有。”

“横竖都是死……横竖都是死啊……”

罗十三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他想起秋社那夜,江砚那句“天塌了,一块儿扛”。

想起方才,江砚那句“把后背交给你,我最放心”。

想起江砚说的——“走错了,回头便是。只要那颗心,还是正的,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回头。

只要,他现在站起来,把这卷图烧了,把这根绳扔了,回到镇里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真的,站起了身。

他甚至,已经把那卷图,凑近了……

可就在这时,子时的梆子,“咚”地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敲响了。

子时到了。最后的期限。

“爷……”罗十三的牙齿,咯咯地打颤,“爷不想死……爷不想,死啊……”

那一声梆子,像一只手,把他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良知,最后,推了下去。

恍惚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魂。

他望着那卷图,望着那根红绳,望着自己那双不受控制的手……

他看见那双手,颤抖着,把那根红绳,缓缓地,系上了,老槐树那根,最低的枝桠。

红绳,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道,狰狞的血痕。

几乎是同时,树后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个人影。是孟先生的人。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罗十三望着那只手,浑身冰凉。

他还有最后一瞬。他还能,把那卷图,死死攥住,转身就跑。

可他没有。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只手,颤抖着,把那卷攥着满镇人性命的防务图……

递了,出去。

那卷图,离手的刹那。

罗十三,浑身剧震。

一股排山倒海的、灭顶的恐惧与悔恨,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啊!

他把江砚的命门,把满镇人的活路,把苏挽、云栀、谢蘅、宋衡、老吴、王二、赵铁山……把那一张张信他、敬他的脸……

亲手,递给了,那门外的黑暗!

“不……”他踉跄着,想去夺回那卷图,“不!还给俺!还给俺啊——”

可那黑影,早已带着图,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再不见踪影。

只留下罗十三,一个人,瘫跪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根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绳,发出野兽般,无声的悲鸣。

“俺不是要害你的……弟……”他对着空荡荡的夜,泣不成声,“俺只是……只是不想死……只是……怕了……”

“俺这个当哥的……是个废物……是个孬种……”

他狠狠地,把头,往那冰冷的树干上撞去,一下,又一下,撞得头破血流,仿佛只有这样的疼,才能稍稍抵消,他心里那万分之一的痛悔。

可血流干了,悔断肠了,那卷图,也回不来了。

有些错,一旦犯下,便是拿命去赎,也赎不回,那从前干干净净的兄弟情,和那一墙之内,即将被这一念之差,葬送的,无数条性命。

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那一步,没有惊天动地的恶。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巨利、把柄与恐惧的三重绞杀下,一念之差。

可正是这一念之差,将一把淬毒的刀,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这世上,最信任他的那个人的——背上。

清水镇里,灯火次第熄灭。

满镇的人,在决战前,抓紧着最后的休整。江砚守在苏挽床边,握着她的手,刚刚睡去。他的梦里,是明日并肩死守的兄弟,是这一镇人浴血护住的家。

他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镇外那棵老槐树上,一根红绳,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就在这一刻,一卷标着他全部命门的防务图,正穿过沉沉的夜,送进卫崇与噬墨合围的大营。

就在这一刻,那个与他折箭为誓、被他托付了满镇人性命的结义大哥,正瘫跪在冰冷的泥地里,为自己亲手酿成的、即将倾覆这一切的滔天大祸,悔恨欲绝、痛不欲生。

最痛的一刀,从来不是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那个你以为,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的人。

黑夜最深处,那张吞噬一切的大网,借着这一念之差撕开的缺口,骤然收紧。

属于江砚的、属于清水镇的、属于这满镇忠义之人的——

墨劫,至此,降临。

——卷三《名动·觊觎》终,启卷四《墨劫·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