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之夜,子时三刻。
卫军的总攻,开始了。
可这一夜的攻势,与前八日,截然不同。
前八日,卫军是用人命,去撞江砚那座环环相扣的机关阵,撞得头破血流。
而今夜——他们绕开了。
石牧的死士,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处陷坑、每一道连环弩、每一座暗藏的拒马。他们专挑那些机关阵的死角、那些守备最薄弱的缺口,无声无息地,往镇子里钻。
“不对!”镇墙上的苏挽,强撑着重伤的身子,脸色骤变,“他们怎么……怎么全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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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镇子东南角,有一条引水的暗渠。那是江砚布防时,特意藏起来的一条秘道——只有据点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此刻,卫军一支精锐死士,竟摸黑找到了那条暗渠,钻了进来,直插据点的腹心!
“腹背受敌!”宋衡在指挥所里,看着不断传回的急报,手都抖了,“东墙告急、西墙告急、暗渠破了——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暗渠!”
那条暗渠,是据点最深的秘密。
知道它的,不超过五个人。
一个个名字,在宋衡脑子里闪过,他越想,越是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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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第一反应,是去看身边的苏挽——她还在熟睡,背上的伤未愈。
“先生!破防了!”赵铁山撞开门,独臂上、脸上,全是血,“他们……他们绕开了机关阵,从暗渠摸进来了!防线,一夕崩了!”
江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绕开机关阵。摸进暗渠。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绝无可能——除非,有人,把这据点全部的命门,提前,告诉了卫军。
“内应。”江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真的有内应。”
“而且,”他闭了闭眼,那个他八日来死活不愿去想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了上来,“是个,能接触到所有核心机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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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清水镇,在这一夜,陷入了炼狱。
绕开机关阵的死士,从四面八方的缺口涌入。摸进暗渠的精锐,在据点腹心,烧杀劫掠。守军本就只剩三百,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腹背夹击,打得阵脚大乱。
火光,一处接一处,亮了起来。
医馆烧着了。机关坊烧着了。义仓烧着了。
那座江砚带着满镇人,一砖一瓦立起来的家,在这一夜的火光里,开始,崩塌。
“护住百姓!往镇中心退!”江砚抱起苏挽,一边催动造物补缺,一边嘶声调度。
可败局,已经无法挽回。
机关阵,是清水镇最大的依仗。如今这依仗被人从内里废了,五六百对三千的悬殊,便赤裸裸地,露了出来。
赵铁山独臂提枪,死死封在暗渠的出口,把钻进来的死士,一个一个,捅回去。他的独臂上、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顶住!把他们堵在渠口!”他嘶吼着,那条独臂,已经快抬不起来了。
可死士太多了。从暗渠涌进来的精锐,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杀不完。赵铁山身边的巡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守了大半夜,硬是凭着一杆枪、一条命,把那道致命的缺口,封了又封。
医馆那头,苏挽被火光惊醒,挣扎着爬起来。她背上的伤未愈,可听见外头的喊杀,她一把抓过床头的剑,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苏姑娘,不能去!您的伤——”王二死死拦着她。
“放开我!”苏挽嘶声道,眼里是滔天的焦急,“江砚呢?江砚在哪儿?!”
满镇的火光里,到处是奔逃的百姓、厮杀的守军、燃烧的屋舍。那座他们用一年心血垒起来的家,正在一寸一寸,化作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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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抱着苏挽,立在燃烧的镇子里,望着这一片他亲手立起、又眼睁睁看着崩塌的家园,心如刀绞。
他想不通。
机关阵的死角,暗渠的位置,他的住处……这些最深的秘密,是谁泄出去的?
苏挽、云栀、谢蘅、宋衡、老吴、王二、老崔……还有罗十三。
能接触到这一切的,就这几个人。
可这几个人,哪一个,不是把命都搭进来的?
谢蘅是冒着凌迟的死罪来投的。云栀备好了退路要拼命护他。苏挽为他挡了一刀。宋衡、老吴、王二、老崔,一个个,都在这八日里,流尽了血……
不可能。绝不可能。
江砚的目光,在那一张张浴血奋战的脸上,扫过。
唯独——
他忽然发现,从破防到现在,那个本该冲在最前头、那个“陪他守到底”的结义大哥罗十三……
不见了。
江砚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不愿相信的念头,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脑海。
“不会的……”他喃喃,死死攥紧了怀里的苏挽,“哥不会的……”
“一定,是哥去别处杀敌了……一定是……”
他拼命地,在记忆里,翻找着能为罗十三开脱的理由。
罗十三常往汝阳跑——那是去联络江湖。罗十三昨夜落泪——那是兄弟情深。罗十三巡守的镇口先破——那是敌人恰好攻了那里……
每一个理由,他都想信。
可每一个理由底下,都藏着另一种,更冰冷、更合乎情理的解释。那种解释,他连想都不敢想。
“哥是把命都肯为我搭上的人。”他死死咬着牙,“他不会的。绝不会。”
可那条毒蛇,一旦钻了进来,便再也,赶不出去了。
火光冲天,喊杀震地。
江砚抱着苏挽,立在这崩塌的家园中央,第一次,对那个折箭为誓的兄弟,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罪恶的——怀疑。
而这一夜的炼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