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本来想让何章一起打听打听最近齐都里年轻人之间流行什么新鲜玩意儿。但后头转念一想这是要送给外祖母的礼物,还是自己去了解好一些。
但是现在齐珏独自一人在齐都逛了一圈,发现自己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根本就难以从琳琅满目的商品中了解到现在时兴的是什么,尤其是女子相关的东西,他甚至有时候连颜色差别都分辨不出来,那些胭脂水粉在他看来就是差不多的,都是红色,只是有的有浓淡之分,他不懂为何商家们要把这东西分得那么细,那些购买的女子真的能够看出他们之间的差别吗?
“李校尉,这么巧又遇到你了。”李牧手里大包小包地正在看摊子上的蜜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才回过头来打招呼。
这条街就在我家旁边,您在这里遇上我实在算不上巧,李牧心里腹诽道。
最近因着年节,朝廷给官员们都放了假让他们过一个好年。
“李校尉家里的东西一般都是你亲自出来采买的吗?”齐珏看到这次李牧的手上又是大包小包一堆,想起了上次遇到李牧的时候他也说是出来买东西的。
“是,我家夫人因着之前的旧伤,腿脚不算好,时不时会疼痛难忍,较长的步行,负担重物对她来说都不容易,所以我家买东西的一般就是我上下朝顺便买点带回去了。”李牧对着摊主直接指了几样蜜饯让摊主包起来。
“这样啊,那正好。我有件事要请李将军帮个忙。”齐珏得到李牧的肯定回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我想给我外祖母挑选些礼物,打听到她老人家喜欢新鲜玩意儿,就想出来逛逛找找,但是我自己也是刚回齐都不久,又在这样的时节,走在街上看什么都新鲜,又没有人可以参谋。”
“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日常买东西都是按着我家人的喜好来的,我夫人念旧,我并不会去留意当下齐都里时兴的东西,而且那些女人家的东西都是我带着夫人出来选的,她才是选购的人,我就是个拐杖加荷包。我自己是个大老粗就喜欢舞刀弄剑的,要说时兴的东西,我倒是知道哪家铁匠铺新打出了锋利的刀剑。但这些东西想来老夫人不会喜欢。”
李牧听了齐珏的话就赶紧回绝道。送老人家的礼物来找他这么个汉子实在不合适,不合适。
齐珏的外祖父是个正直到有些许迂腐的文官,能够跟他琴瑟和鸣数十载的外祖母想来也不会对军中人关注的杀人兵器有什么兴趣。
“这样啊,那我自己再逛逛,再见。”齐珏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这齐都的街市齐珏已经能算是熟悉了,但是之前每次他几乎都是一个旁观者,漫无目的地走过小贩的叫卖却不关注地摊上摆出来的各色商品,闻着食物的香气却也没有多看一眼,走过互相叫嚷着讨价还价的人们身边但也没多停留,更不关心让他们发生争执的物品是什么。
他对这世间就好似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一样,看似已经融入其中,但实际上并没有,他还是以一个看客的身份去看待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也并不想和他们产生过多的交集。尽管有些人有些事会触动到他,但那种触动就是一瞬间。
他每次出宫都不喜欢前呼后拥,甚至连个随侍都不带。曾经他觉得这样很潇洒,一个来去自由,没有人能够左右他,但是现在他发现了这样的不方便,在真正需要人给他意见的时候没有人能够解惑。
齐珏自以为了解齐都但其实不然。
走着走着他又再次走到了何章的书画店前,齐珏抬头看着熟悉的文景轩三个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再次走了进去。
“客官是有什么东西忘在小店了吗?”伙计正收拾着柜台,看到走进来的齐珏诧异了一下就想到他是不是有东西落在了店里,所以才去而复返。
“恩,我有一件东西刚刚忘了带走了,现在应该还在你掌柜的手里,带我去见他吧。”齐珏顺坡下驴,直接接上了伙计落东西的猜想。
“掌柜的有事出去了,现在不在店里,您请先到内室等一下。”
伙计将齐珏引进了文景轩内室,不一会儿就给他上了一盏清茶。
算起来齐珏和何章也算是年少相识,共过患难了的,但是他对何章的了解却也极其有限。
他只知道何章是在燕都被他的下属救助过的孤苦无依的乞儿,自愿为他所用,对于他来说这些就够了。齐珏一直有很强的将人当做用物的思想,揣摩人心的目的就是让人能够更好的为己所用,如果从一开始那人就能够自愿成为自己手里的工具就更好了。
何章一直以来都能够很好的完成齐珏派发给他的任务,甚至于连组织起一个小型的情报网都完成得很好,齐珏自问自己都不一定能够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做到何章这样。
但是何章做到了,可是齐珏却从不曾好奇过一个乞儿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和见识。
这间内室是何章在文景轩办公的地方,除了墙壁上挂着的字画外,这间内室的布置也十分雅致。
一张宽大的书桌,由优质的木材制成,表面光滑,质感温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它们各自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想来价值不菲。
在书桌的一角,有一盏精致的油灯,周围放置着一些书籍,它们被整齐地堆叠在一起。
书桌上还摆放一些小巧的装饰品,有青花瓷瓶,瓶中插着一枝梅花,青红二色相映成趣。
当初齐珏把银子给何章让他的齐都做点小生意,最好能够帮他留意一下朝中官员,开这个书画铺子是何章自己拿的主意。
“掌柜的,那位贵客正在内室等您呢。”外面传来伙计同何章打招呼的声音。
片刻之后何章就走了进来,身上尤带着几分寒意。
“殿下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你留意一下,帮我注意一下最近齐都中流行的新鲜玩意儿都有哪些。”
“好。”
“何章,我好像还不曾问过你的来历。”
“属下是个乞儿,这殿下不是知道吗?”
“在你成为乞儿之前呢?我观你行事颇有章法,这么多年了,我吩咐你的事情你哪件事都能办得不错。如果宸国随便一个乞儿就有如此能耐,那齐国是真的该自愧不如,早早臣服归顺了。”
“属下并不是有意隐瞒。属下家中是武将出身,也曾显赫一时,但后来因着奸人陷害被萧麒下令满门抄斩,属下在奴仆的保护下逃了出来,后来和保护的人失散了沦为了小乞儿,但心中想着回燕都。最后我一路乞讨回到了燕都,但是即使是乞儿之间也免不了相互倾轧,身为外来人的我总是受燕都地头蛇们的欺负,后来幸得刘大哥所救,我想报答他,但是他说没什么需要我报答的,倒是殿下您可能会有需要人的时候就将我引荐给殿下了。”
“你想报仇吗?”齐珏问道。
何章却摇了摇头,“我的仇大概能算是报了吧,那家构陷我父亲的人在三年前就因着朝中权力斗争被拉下了马,全家流放偏远地区,长途跋涉中多事故,也不知是人为还是天意,他们在流放途中纷纷死去了。”
“那你如今对我无所求又何必跟在我身边呢?自己去过点安生日子不好吗?”
“我有之前对刘大哥的承诺,我想还他的恩情。我答应了他为殿下效力,自然要做到殿下不需要我的时候。再说殿下又怎知我就无所求呢?”
“哦,你既已大仇得报,在我这里还能有什么所求呢。难不成还想建功立业,泽被后世吗?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做不做得到的事,我也没法给你什么保证。”
齐珏端起了茶盏,刮了刮浮沫,饮了一口,不同于外界寒凉的空气,温热的茶水入喉后就带起一股蔓延至全身的暖意。
“哪个好儿郎没有一个建功立业的梦呢,属下也有,而殿下就是我看好的那个登云梯。”
“那我可不是一个好伯乐,即使我不怀疑你的忠心,但是因着你宸国人的身份,我就不可能给你你想要的位置了,这样你还要跟着我吗?”何章的那番话并没有让齐珏恼怒,成为别人利用的对象这件事对齐珏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反而别人对他有所求这样的关系比人与人之间虚无缥缈的感情更令他感到踏实。“而且目前我并不打算夺位,或许我以后也只是个闲散王爷,安居一隅,你的抱负最终也会没了用武之地。
“属下愿意誓死追随殿下。”
何章的回应让齐珏深感不解,我不可能满足他的意愿,为何还要誓死跟随。恩情对有些人来说是大过天的吗?可是齐珏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最后能够得到的答案或许也会令他一头雾水。
刘大哥在巷子里救起何章的时候对他来说是格外平凡的一天,其他小乞儿的欺辱他早已习以为常,也不是没有恰好路过的好心人对他伸出援手,喝止其他乞儿的殴打,但是何章并没有像对刘大哥一样表现出一定要结草衔环以报这滴水之恩。
本来他以为又是哪个住在周围的好心人正好路过就帮了他一把,到时候他跟着他回家,找机会帮他捡点柴火什么的也就好了。
但是刘大哥表现出了不一般的身手,何章曾是武将之子,他幼时常常能够见到父亲晨起操练。尽管齐、宸两国情况不同,但是军队里的基础训练在哪里都是大同小异的。他从刘大哥的招式中看到了几分熟悉的影子。
再加上刘大哥的衣着,尽管并不华丽,但是也是很好的料子和剪裁,因此何章也就学着那些救命之恩须得以身相许的女子赖上了刘大哥,结果发现他的主子是那个齐国质子。
其实这对何章来说是一个很不好的结果,他本想扒上个有权有势的人,好伺机为父母报仇,结果好不容易遇上个看着有几分实力的人,却是这个在宸国什么都做不了主的齐国质子。
跟着他报仇路茫茫,第一次见到齐珏的时候何章对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既然这是自己选的路,那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
想来他们并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要他去做。
后面他从齐珏的种种嘱托布置中看到了他的聪慧,觉得自己跟的人或许也没有那么不堪,还是可以一试的。
再后来齐珏要他在宸国组建一个底层的情报网,老实说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作用,那群自诩高人一等的老爷们鲜少和底层人发生交集,这个所谓的情报网怕是没什么用处。但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却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远比自己理解的紧密,再身居高位的人他身边也少不了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我不能直接接触到阎王还不能接触到能够接触到阎王的小鬼吗?
而且很多小鬼都以他们能够接触到阎王为荣,从他们口中很容易了解到阎王的事情。甚至身在深宫里皇帝的喜好在市井中都能探听到几分。
何章从齐珏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他将仇人败落的事情讲得好似与他无关一样,但是他在其中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个拉他下马的笺子是他递给他政敌的,之后的一系列针对仇家的调查,他也利用自己手下的人来做了不少事。
最后仇家纷纷死在流放途中也是他出了不少力的。
何章还是借了齐珏的力报了仇,所以现在齐珏是真的对他有恩,受得起他的誓死跟随,但是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人的,他有着所有上位者的多疑性子,或者称为凉薄也行,对他无所求的人远不如源源不断有所求的人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