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来得及憋回眼泪,左脸却已传来了一阵凉意。
蛟学着人的模样,试图擦去女子的泪水。
陆玥安失笑出了声,笑得却是难看极了,好似硬扯出来的笑,可当中又透着欢喜。
许是欢喜这世上竟有一蛟会心疼她,可又心疼这蛟的傻气。
摸了摸蛟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是海中走蛟,怎么能离了海。
也不知蛟知不知抚摸里的爱怜意,原先焉下的须须又升了起来。
这一回,陆玥安蹭了蹭蛟的脑袋,“你一开始便不该出来,吃了人之后躲着远远的,谁能拿你怎么样?偏要设一次圈套中一次圈套,现在好了,把自个搭进去了,若是阿魑用了什么法子让你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过去了,我要怎么认出你…”
喃喃了许久,也不知是在骂还是在心疼。
也不管女子说些什么,蛟只是听着,无多反应,好似方才的点头只是眼花。
夜里的风总是带着寒意,指尖被吹的带上了凉意,触摸到头上的角时竟是比指尖还要凉上七分。
这一夜很晚才入睡,床边的窗子大开着,正同常青树相对着面。
女子歇在窗内,那蛟守在窗外,盘旋着常青树睡下。
次日一早,蛟乖乖跟在身后爬出了凤栖宫。
陆玥安怎么也舍不得,可迎上这蛟的眼睛,这双眼睛好似什么都知,当中透着三分依恋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来,蛟的眼睛也会有同人一样的哀伤。
阿魑拱手做礼,道:“娘娘请回去吧,取眼睛这事儿太血腥, 臣怕您吓着。”
陆玥安低下了眼,未再开口,怕再多说一句都会露出哽咽的声儿来。
然而刚走出几步,忽听阿魑道:“小走蛟,别看了。”
陆玥安步子一停,握紧了掌心,到底是没转过身去,举步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蛟穿过宫道步子声小了些许,直至最后再也听不到。
陆玥安回眸望去,宫道上只有独行的宫人,哪有什么蛟。
回了凤栖殿,只觉着什么也吃不下,午膳在秋水的好一番劝说下才勉强动了几筷子。
刚用过午膳,只听一声悲叫划过眼前,好似透过这叫声瞧见了那蛟流着血的一双眼睛。
也不过这一声,耳边又恢复了清静。
陆玥安却觉着心里疼极了,就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重的喘不过气来。
实在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这世上的真情本不多,难得遇着一通人性的蛟,却是个傻的。
当日便不该出宫,不该凑这个热闹,这会儿自也就没心肝地玩笑起来,哪里需要讨了眼泪来哭。
桑酒也不知怎么哄,只得道:“好娘娘,日后您想赢奴婢多少钱奴婢都同您赌还不成吗?既是无力追回的事,就任它去了,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可是,你说,阿魑大人都要挖他眼睛了,都要养在身边了,还会让他记得我吗?”
桑酒被噎住了话语,也不知平日里瞧着懒懒的皇后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阿魑大人想的是什么谁又能知晓?
两人只得看着陆玥安哭,心里也跟着抽疼。
莫说是桑酒,秋水亦是头回见着女子哭,自懂事以来哪会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桑酒上前,用手帕擦过女子眼下的泪,不过擦了几下,便被抱住。
桑酒放下手帕,任由女子的泪水浸过里衣。
良久,道:“这衣裳很贵的,奴婢可舍不得弄脏了。”
陆玥安忙止住了哭声。
桑酒这才接着用手帕擦过女子的眼尾,道:“不过是娘娘的话,再贵的东西脏了也没事。”
陆玥安哭完了,也就不哭了,学着以往的模样挤出一抹笑来。
宫中没了有关蛟的传闻,那蛟一夜消失了般,再未现身过。
陆玥安想偷偷去瞧瞧变成了什么模样,可又不好光明正大的去。
这滋味就好似一个母亲要去偷看送给别人的亲生孩儿。
既是给了阿魑,若是再去岂非是信不过。
可又实在忍不住,于是敲响了半神府的门。
开门的是青尘,青尘脸上并无意外,许是同阿魑一样不喜将喜怒挂在脸上的缘故。
跟着青尘来到了后院,有一座四方的池塘,池水中正游着一只蛟,有鱼儿在甲鳞片上歇息,这蛟也不恼,眼前的白纱被池水浸湿了也不在意。
陆玥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蛟,并未得到回应。
青尘道:“它现在有名字,叫阿璃,玻璃的璃。”
听了这一话,再抑制不住心里的波动,几度屏息,试图恢复三分理性。
末了,问道:“她会一直活着吗?”
青尘道:“我不知道。”
“他很是信任你的模样,怎么,你也不知吗?”
“在阿魑大人身边待着,不开口才是聪明的,阿魑大人不需要将心里意思告知谁,我也不需要知道。”
“按理来说,你也是日后要继承半神的人,你们做半神的,都是这样不问对错?只顾该不该、需不需?”
“我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否需要用点茶?”
“不必了。”
说罢,举步离去。
好似没什么不好,若是在海里,又要遇着些什么危险呢…
百姓们会无底线地释放内心的恶,什么鬼神一说,在切身利益面前不过是空谈罢了。
日后的日后,许是再也见不着阿璃了。
可若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能让任何人欺了阿璃去。
身后传来一道娇脆女声:“皇后娘娘,这会儿是否放心了?”
回眸瞧去,正是沈茹惠。
沈茹惠依在陆玥安身边,听陆玥安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后娘娘从非沉得住气的人,妾非但知道皇后娘娘会去看望,还知道皇后娘娘必定是为此事哭了鼻子。”
陆玥安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沈茹惠,低下眼去,道:“你再这样说下去,我就又要哭了。”
沈茹惠眸中闪过笑意,“好好好,那不说了,说点皇后娘娘愿意听的事儿,估摸着再过半月,赛尔喀就要来了,到时有了热闹看,又有了旧友见,这样一想,是不是好多了?”
二人皆是不喜沉溺于感伤的人,哭过了就该收住眼泪,去过好眼下的事儿。
若说有什么会过不去?大抵是至亲之人带来的创伤,那是一生也难以磨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