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碰鼻礼》(第1/2页)

小陈回到营地的时候是第六十三天的傍晚。

他沿着南面的碎石路走回来，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铁皮箱空了，拎在手里很轻。他走到坝坡南侧入口的时候，陈卫国在入口处等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联盟同意了互派观察员。文件在这里。”小陈从夹克内袋里取出那份折好的文件递过去。陈卫国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带着他走上坝顶。

林深在穹顶门口等着他。小陈走到他面前，把铁皮箱放在地上，面朝他的方向。“深哥，联盟同意了。下个月他们派一个人来。待三个月。”

林深接过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口袋里。他看了一会儿小陈的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联盟总部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比走的时候亮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赵秉文那边有动静吗？”

“他还在总部。他的人少了一些。我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看到过他的办公室，门关着。没有人进出。”小陈站在穹顶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秦姐说他会继续动。但联盟内部已经有人开始查他了。他的执行组里被调离了几个人，接替的人都比较温和。”

那天傍晚，林深去了浅谷。他蹲在凹地边缘，把小陈带回来的联盟文件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给P-01看。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翻到互派观察员那一页，它的耳朵向前转了一下。他翻到“三个月”那一页，它睁开了眼睛。

“联盟同意了。下个月他们派一个人来。待三个月。”他说。“小陈去了三天。他们把记录都看了。方清的报告他们也看了。”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他……们……看……了。”

四个字，停顿了三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营地。他走上坝顶的时候，小满在穹顶门口等着他。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面朝他的方向。

“先生，联盟的人要来了？”

“下个月。待三个月。看它的日常。”

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红绳，然后抬起头。“先生，他们会看到碰鼻礼吗？”

“会。他们来的时候住在营地里。每天早上都能看到。”

小满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穹顶，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拿起喷壶给苗浇水。水从滴灌头里滴下来，落在覆土表面，渗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新芽侧枝上的绿色凸起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表面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泽。

那天夜里，林深在穹顶里坐了一会儿。他蹲在第三排苗前面，手搭在膝盖上。母苗的果穗上第七串果已经红透了，新芽在旁边长到了腰部高。他蹲在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四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没有睡着。

那天深夜，他又走出了帐篷。他走下坝坡，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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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的人来的时候，你照常做你的事。碰鼻礼、巡走、在浅谷里卧着。不用管他们。他们只是看。”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们会看到你每天早晨站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他们会看到大灰碰路边的菜。他们会看到小灰跟着大灰走。他们会看到二灰找到自己的路。”他说。“他们会看到你是什么样子的。”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我……是……什……么……样……子。”

六个字，停顿了五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你是一头每天早晨站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的大家伙。你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左前爪上系着四根红绳。你带着三头小的在碎石滩上巡走。你学会了说话。你说‘谢谢’‘早上’‘晚上’‘明天见’‘谢谢小满’‘你不欠’‘我在’‘它找到了’‘它长大了’‘它在找你’。你是灰大。你是它们的灰大。”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它低下头，把下颌搁回前爪上。它的眼睛半阖着，呼吸缓慢而深长。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四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

林深靠在灌木根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浅谷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P-01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三头小变异体卧在凹地的边缘，尾巴盘在身侧，偶尔有一只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平缓。

天亮之前他站起来，走回营地。P-01没有站起来送他。它卧在原地，看着他走出谷口。他走到碎石滩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那里，围巾和四根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回坝顶的时候，小满站在穹顶门口等着他。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白汽。她看到他走上来，把粥递过去。

“先生，你昨晚在浅谷？”

“在。”

小满点了点头。她站在旁边，面朝下游的方向。远处，P-01从浅谷入口走出来，站在碎石滩上，面朝坝顶的方向。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它已经在那里了。它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碰鼻礼，但它没有走。它站在碎石滩上，围巾和四根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深端着粥碗站在台阶上，面朝它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碗走下去。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他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晨光从东面铺过来，照在他肩上，也照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