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兄弟》(第1/2页)
那天夜里他们在加油站的旧水泥地面上坐了很久。
姜怀义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铁皮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林深。水壶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旧铁皮的味道。林深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回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加油站的矮墙下面,背靠着墙,面朝南面的方向。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旧国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夜色中伸向远方。
“你躲了十年。”林深说。“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姜怀义坐在矮墙下面,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开口。“我找过你。末日之后第三年,我去了旧营地。你不在。有人说你往北走了。第四年我又去了,旧营地已经没人了。第五年我找到了灰袍的据点,以为你在那里。你不在。灰袍的人说他们也在找你。”
他停了一拍。“后来我放弃了直接找你。我开始查档案。我想,如果我能把仲裁者的全部架构搞清楚,把公式被篡改的完整证据找齐,你迟早会看到。你会来找我。”
“你哥呢?”
姜怀义坐在矮墙下面,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身侧。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我哥签了备选执行人同意书。但最后按下按钮的是你。他签了同意书之后后悔了。他找过赵秉文,想撤回。赵秉文说已经晚了。同意书已经归档了。我哥等了十年。他在等一个机会,把同意书的事说出去。”
“他在哪?”
“不知道。他离开研究所之后去了南面。我找过他,没找到。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
林深坐在矮墙下面,手搭在膝盖上。他偏头看了姜怀义一眼——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纹路深得像刻进去的。但他的眼睛没变,和照片上那个站在沈如筠右侧的年轻男人一样,收敛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面朝南面的方向。
“你手里那些残页——能拼出完整的架构图,但拼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对。赵秉文手里的那份审批记录是唯一的线索。他每次去档案库都调阅那份文件。如果能拿到那份记录,就能知道他是谁。”
林深坐在矮墙下面,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沈怀远手里有最高理事会的原始档案。他可能知道更多。”
“你联系过他了?”
“我去了他住的地方。旧国道东面。一个废弃的村子。他一个人住了十年。院子里种番茄。他给了我仲裁者的完整档案和老师的十二封信。但他没有提那个空白圆圈。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他不想说。”
姜怀义坐在矮墙下面,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你老师——她从来没有提过我哥?”
“提过。她说她有一个哥哥,在安全系统里。她说他做评估,不做模型。她说他离开安全系统之后就断了联系。”
姜怀义坐在矮墙下面,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她对不起我。她说她知道我哥签了同意书,她没有拦。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你,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密封的信封,递给林深。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望舒”。导师的字。林深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把信封收进夹克内袋里,贴着蓝色笔记本的封面。
那天夜里他们在加油站里坐到天亮。姜怀义把帆布包里的档案一份一份取出来,跟林深讲述每一份的来源和内容。旧研究所东面的二号库,里面大部分档案被提前取走了,但边角处留了一些残页。灰袍的据点里有一些零散的文件,是从联盟档案库里流出来的。还有他在南面流浪的时候从其他据点收集到的旧报纸和手写记录。他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凑出了仲裁者从七十年前到现在的完整行动序列。每一次归零的遴选、干预、参数修改、执行、以及后续的档案转移。他讲到凌晨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面朝林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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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
“公开。”林深坐在矮墙下面,手搭在膝盖上。“我已经做了第十期广播。公开了赵秉文和沈怀远的身份,公开了公式被篡改的完整记录。下一期广播把那个空白圆圈的事也念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仲裁者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从来没有被公开过。”
姜怀义坐在矮墙下面,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手里的这些残页给你。你带回去。下一期广播用。”
他把帆布包里的档案一份一份取出来,摞在水泥地面上。林深把档案收进背包里,拉链拉上。背包被撑得鼓鼓囊囊,肩带勒进肩膀的布料里。他站起来,面朝东面的方向。天已经亮了,东面的山脊线上漫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朝姜怀义的方向。
“你跟我回营地?”
姜怀义站在加油站的水泥地面上,手搭在帆布包的带子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我先不回去。我在外面还有几条线没有跑完。等我把最后几个点查完,我去营地找你。”
林深站在加油站中央,面朝他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点了点头。“营地随时来。浅谷里有一头大家伙。它不会攻击人。你到了之后跟陈卫国说你的名字就行。”
姜怀义站在水泥地面上,手从帆布包带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你老师信里写的——她说你是她带过最好的学生。她没说错。”
林深站在加油站中央,面朝他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她也是最好的老师。”
那天上午,林深背着装满档案的背包沿着旧国道往北走。他走了大约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回到了归零营地。他沿着南面的碎石路走回来,走到坝坡南侧入口的时候,陈卫国在入口处等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带了一些东西。”
他走上坝顶,走进主控室,把背包卸在桌面上。他把里面的档案一份一份取出来,排在桌面上。姜怀义给他的那几只档案盒,那张完整架构图,和那封导师留的信。他把信抽出来展开,导师的字迹从纸页上浮起来。
“望舒: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怀义找到了你。也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全部。
那个空白圆圈——仲裁者上面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谁。但我在信里不能写。你去找沈怀远。他知道。
老师”
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面朝窗口的方向。窗外,阳光正在铺开,把坝顶的水泥地照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主控室。他走下坝坡,走到碎石滩入口。P-01在那里站着,围巾和四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我见到了姜怀义。他给了我很多东西。”他说。“我老师还留了一封信。她说那个空白圆圈——仲裁者上面的那个人——沈怀远知道他是谁。”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去……问……他。”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