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境。
吉尔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或是昏倒的——但显然她已经被同伴抬回了卧室的床上。她茫然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见到阿不思的踪影,只看见斯科皮趴在窗台上借着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亮读信。
“嘿,阿不思呢?”
斯科皮转过身来,表情依旧复杂得奇怪。
“他下去拿晚饭了。说实在的,吉尔,看你当时那副吓人的模样,我们还以为你不会在短时间内醒来,都已经做好轮流值守的准备了。”
“哦,是吗?”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猜我大概表现为七窍流血外加精神错乱的症状吧?——还好没留下什么脑震荡之类的后遗症。总的来说,还是感谢梅林。”
斯科皮耸耸肩,似乎在谨慎地斟酌词句。
“吉尔,你看,现在阿不思还没回来——呃——我是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吉尔狐疑地抬起眉头,“当然有了,而且是个好消息——我在宴会厅里真的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我现在可以确定,我爸爸绝对在马尔福庄园待过一段时间——不要问我为什么,这只是一种玄学意义上的感觉,而且毫无疑问,正在变得越来越坚定——这期间也许发生过什么大事,但很可能已经查不出来了。哦,等阿不思回来,我就跟你们两个人具体讲讲……”
“哦,吉尔,我不得不说一句——即使是特里劳妮教授的占卜课,也在把你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神棍。”斯科皮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回到窗边继续读他的信去了。
吉尔并不以为然地靠回床垫上。她知道斯科皮是宁可相信算术占卜那堆建立在抽象法则上的式子也不肯相信巫师的占卜、预测、第六感这些关于所谓“天目”的才能的——这点碰巧跟安东尼很像。这种心态也不是很难理解,因为毕竟不是每个巫师都具有这方面的天赋。
阿不思回来的时候,看到已经清醒过来的吉尔显然吃惊不小——幸亏斯科皮早就接过了他手里的食物,没让一块面包落到地上。
“哦,”他垂下头,显得有点尴尬,双手胡乱摆动着,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吉尔清了清嗓子,挑起眉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抱歉”,然后飞快地逃走了。
“喂,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吉尔呆若木鸡,朝斯科皮瞥了一眼,便跳下床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
夕阳已经落到了威尔特郡的群山之下,只留下一片散乱的余晖。男孩站在高高的窗前,身形显得单薄而脆弱,却惊人地没有被任何外来的颜色污染。
吉尔皱着眉头站到他对面(他们两个几乎差不多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面前的男孩——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男孩了——垂下眼眸,似乎在思考怎样应对。
沉默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说实话,吉尔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审视过阿不思·波特的外貌——不得不承认,他虽然不是同龄人中长得最漂亮的一个,但绝对是最干净的一个。他的肤色介于苍白和乳白之间,并不像大多数魁地奇球员一样充满阳光照射的痕迹,而且难得的是这种白色分布均匀得当,看不出明显的瑕疵和痘印;五官也许算不上精致,但搭配起来有一种协调的美感,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绿宝石般的眸子——倒映着的不是深潭,而是鲜活的溪水。
也许能被挑剔的只有那头怎么也服帖不了的黑发,但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在杂乱无章中发现几分典雅——而这正相得益彰地衬出了他独特的个性。
倏然间,吉尔的心里跑马一样闪过一个念头——阿不思·波特并不是他那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英雄父亲的影子。他们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个体。阿不思就是阿不思,其次才是人们通常提到他时的第一印象,即“哈利·波特的儿子”。
“我说……”
“吉尔,我……”
“啊你先说……”
“你先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尴尬地顿住。冗长的沉默又在越来越重的暮色中生长起来。
“唉,”吉尔望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气,“这可真是……”
“对不起,吉尔。”阿不思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之前不该这样……胡乱抱怨,说些怪话。我没想到那些隐藏的秘密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看你当时的架势,似乎是拼了命也要去做,这真把我吓了一跳。我的确不该这样……添乱。唉。”
“哦,没关系,”吉尔短促地笑了一下,“毕竟,是我自己非要走进宴会厅一探究竟,造成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你害的,对不对?说真的,如果没有你突然出现,我在那个诡异的地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而且多亏了你的帮助,让我们这次古堡探秘之行终于有了突破——一个好消息,我们现在可以随时准备回家了。”
“不,不,”阿不思摇着头,神情苦恼,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哦,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能让我来,让我替你承受这些就好了!——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受苦却无能为力,甚至还不得不亲手加剧这一切。我……我……”
“已经发生了的事,再怎么假设也没用,不是吗?”吉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很别扭地做出安慰的姿态,“毕竟,有些东西只能由我自己去发现,没有人能够代替。而你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已经做得很好了,阿不思。”
“哦……谢谢你,吉尔,我知道……我知道……”阿不思双手捂在脸上,似乎在哭泣,“你永远都是……这么……而我……唉!……”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同之处,不是吗?”吉尔笑了笑,把手伸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比如说,你是斯莱特林最棒的找球手,而我对魁地奇一窍不通;你一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就能发现像斯科皮那样的好朋友,而刚开始我身边围绕的都是些传统意义上的斯莱特人;特别是你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父母双全,还有韦斯莱家族的亲戚,而我在七八岁的时候才知道人都该有一个母亲,爸爸又什么也不对我们说……说真的,你知道我该有多羡慕你们吗?令人称道的父母,优渥的家境——而我们呢?靠着麻瓜房东的接济活着,对这些想都不敢想,想都不敢想。”
“哦,吉尔……”阿不思拿开双手,透过污损的镜片看向她,眼眶泛着红色,“我真的——我以前压根没想过这些——我觉得你和克里斯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幸大多数人都像你这么认为,但注意,这只是‘大多数人’。”吉尔吐出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因此我认为,这更多要归功于——我们不在乎。”
“所以,别去在意这些了,好吗,阿不思?别把精力都花在没完没了地纠结这些事上,魔法界有的是值得你去做的事……”
阿不思望着吉尔,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口。最后,他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我能抱你一下吗,吉尔?……”
“没问题。”吉尔笑了笑,鼓励地拥抱了他一下。
眼前瘦弱的身躯没费什么力气就顺从地贴在了她的怀里。必须承认,阿不思的躯体虽然瘦弱,心脏却地跳动得十分有力。这跳动的频率隔着各自的胸腔传导到吉尔的心口,好像也带动着它前所未有地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