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坟墓之上(1 / 1)

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燥热的低气压裹挟着乌云压向低矮的崖壁,整个山谷都翻涌着山雨欲来的浓浓泥土气息。两个小巫师还没返回到一半的路程,头顶上空就已经落下了细密的雨丝。

街上的游客少了很多,他们一路小跑着,奔向最近的遮蔽物。几乎就在他们冲上酒馆台阶的下一秒钟,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击打在头顶的遮雨棚上,地面在一瞬间被完全染成了暗色。

吉尔利落地甩了甩半湿的头发,像是已经把那些虚无缥缈的伤感甩到了脑后。

“这雨至少要到天黑才能停,”她看了一眼天上的黑云彩,又望向酒馆内部,“——没什么人。我们可以到里边坐一会,喝点东西……哦,我现在出着汗,可四肢冷透了。”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吉尔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菜单,要了两杯热腾腾泛着泡沫的黄油啤酒。

“啊,我早就想尝尝这个了。”啤酒端上来后,吉尔迫不及待地举起杯子向阿不思致意,“要知道,布鲁克差不多品鉴了霍格莫德三把扫帚酒馆提供的所有饮品,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是这种黄油啤酒喝起来最棒。”

“哦,”阿不思笑了笑,重新戴上了擦干的眼镜,同样端起了酒杯,“那么……”

“敬我的母亲——还有你的祖父母,敬那些死去的人。”

吉尔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呼出一口长气。

“哈……我敢打赌,斯科皮肯定会喜欢这个——”

吉尔努力抑制着胃里泛上来的气体,但还是小小地打了一个嗝。她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地掩住嘴,希望对方没有注意到。

阿不思低垂着眼眸,被酒杯挡住的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笑意。

“你其实不用这么拘谨的,吉尔。”他眨着眼睛,“你这样,其实也……嗯,很可爱。”

“可爱?!”吉尔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眉毛高高地立了起来,“我没听错吧?你居然用‘可爱’这种词来形容我?哦,梅林呐,让世界上所有‘可爱’‘美丽’‘有气质’‘像玫瑰花’这样的赞美都留给贝尔德和伊萨贝尔那样的女生吧——我宁愿人们在提到我的时候都说:吉尔·罗伯森真是个独一无二的巫师!”

“你已经是了。”阿不思真诚地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生。”

“哦,你爸爸也这么说。”吉尔摇着头,扬起空了的杯子对老板喊道,“给我再来一杯!”

阿不思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自顾自地脱掉外套,又随手把窗户打开。浓重的水汽和绵密的雨声顿时涌了进来,在这个位置甚至可以看到地面上层层破碎的涟漪。

“敬这场雨!它驱走了暑热和同样讨厌的旅游业!”吉尔把头扭回来,再次举杯叫道,“这种天气给了死人和活人以安宁。”

“哦,我觉得你喝多了,吉尔。”阿不思同她碰杯,神情在好笑中夹杂着担忧。

“我才没有呢!——嗝。”吉尔砰地把杯子放下,横眉立目,“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嗯?”

“是的,是的,”阿不思赶紧附和,脸上的笑容难以掩盖。

“哼!那么……再来一杯,敬斯科皮!”

……

这种度数的酒显然不足以让吉尔醉倒,但也让她疯的厉害。后来就连阿不思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他们两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浑身汗流浃背,脸上纷纷泛起了红晕。

结账的时候,阿不思慷慨地掏了一个加隆来付账。

他们胡乱地穿行在街道上,本想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却远远地看见了教堂,于是决定向墓地走去。

暴雨过后的地面湿漉漉的,脚下又滑又软,鼻腔里充斥着浸了水的腐殖质气味。乌云已经散去,天色却依旧是暗的。头顶上空深紫色的天幕上呈现出他们在费伦泽的占卜课上经常见到的状态——各种星体清晰且明亮,唯独月亮不见踪迹。不知名的昆虫在草叶间若隐若现,连虫鸣声都是嘶哑又不连续的。

“看……”吉尔指着一块比较新的墓碑,勉强读出上面的字迹,“巴希达·巴沙特……《魔法史》的作者,对吗?哦,我真希望威尔伯特·斯林卡也能像她一样——躺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至少别再给霍格沃茨的教育事业找麻烦。”

阿不思靠过来,神色沉郁。

“我看见他们的墓碑了……就在那边,离邓布利多家族的不是很远。”

“在那一堆花团锦簇中间看不见才很奇怪吧?”吉尔耸耸肩,“哦,我是说,要不要留给你一点时间单独呆上一会?”

“……不。还是不了。”同伴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向某个方向瞟去,“我——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这件事。詹姆和莉莉·波特夫妇,对抗黑势力的英雄,大难不死的男孩的保护者,我的祖父母——可实际上,我并不认识他们,不是吗?”

“说得对,你来到这并不是朝圣的。”吉尔点点头,摸着下巴,“不可否认,他们的的确确是伟大的人——可你既不是来沾他们的光,也不是要走他们的路。而且我认为,在陌生人的墓碑前强作悲痛恐怕也没什么意思。”

阿不思沉默地摆弄着手指,倒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也许是都站累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墓地荒凉的外围走去,在一片未经修缮的大理石废墟之间找了个干净点的位置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不思·西弗勒斯……阿不思和西弗勒斯。哈利·波特先生为什么会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也许是希望我能当上霍格沃茨的下一任校长吧——詹妮·罗伯森又为什么被称为吉尔呢?”

吉尔放松地靠住身后的石碑,抬起头望着星空。

“因为詹妮这个名字就和苏珊娜、伊萨贝尔、芭芭拉、玛娜这些名字一样,太普通,也太过女性化了。”

她撇了撇嘴,继续说,阿不思在一旁出神地听着:“据我所知,全世界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但独一无二并不意味着最棒。叫吉尔的人有很多,有男生,也有女生。那部给了我灵感的麻瓜电影《生化危机》,它的——啊,你当然不可能看过。总之,在想出更好的名字之前,对我的称呼姑且暂定为吉尔。”

“吉尔,你的中间名字是什么?”

“丽珀丝。我的中间名字是丽珀丝。也许我母亲就叫这个……但在我看来它不够响亮。”

“哦……詹妮·丽珀丝,”阿不思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还不赖。”

“哈……”

语言在这之后便失去了作用,被一种难以打破但并不难堪的沉默取代。古老的群星散发着细小的光芒,推送着两个年轻人的目光跃动着一点点靠近,终于在一大堆不祥的星象间汇合了一瞬,便又像烟花一样炸开,逃遁入更广阔的虚无。

“……”

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不思好像总算鼓起了勇气,向那个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垂下的眼眸在颤抖,湖面搅动着细碎的波纹。

“吉尔·丽珀丝·罗伯森,我喜欢你。”

一句轻到不能再轻的耳语。

——没有得到回复。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