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吉尔抬起头，看见父亲已经摘掉了那副方形眼镜，属于塞格纳斯·莱斯特兰奇的目光不受阻碍地射来，几乎让她觉得罗伯森先生就是为了掩盖这样犀利的眼睛才会选择戴上多余的玻璃片。他的眉毛很低，从正面看几乎挨上了眼睛，这使得他在看人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吉尔正是遗传了这样的眉眼。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好吧。我已经猜到你要谈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罗伯森先生点点头，“关于波特家的那个孩子——我其实早就该告诉你，但是……唉，你确实是太小了。”

吉尔的表情中透着自以为是的不服气。她的父亲笑了笑，这一笑竟然把眉眼之间的锐利给冲淡了。

“明天下午，我们去北边的湖上看看？现在租赁小船是免费的。我们开车过去，有很长的时间好好谈谈——只有我们两个。”

这个提议很难拒绝。尽管已经基本查明了真相，吉尔还是想从她父亲的口中亲自确认，以及借题问出为什么他要在哈利·波特本人都表示不计较的情况下还抓着这事不放。

罗伯森先生口中的湖并不是吉尔想象出的一汪突然出现在绿草凹陷处的巨大蓝色泡泡似的湖。这个湖有一半都是人工挖出来的。湖边有一个麻瓜村庄，辉煌的石头建筑周围支着几个发霉的木头架子，有些搭着塑料布，下面有人在活动。吉尔惊异于这些人好像就睡在地上铺的旧毛毯上。这都是附近失去土地的农民，听说这里有工可做才聚集到这来的。他们是真正的建筑工人。

水泥浇筑的街道上有麻瓜走来走去，有一个手里像是拿着一把黑伞。罗伯森先生肯定这里没有巫师的踪迹。吉尔四下看了看，确实没有混搭风格的人在周围，他们的行踪相对来说是保密的。但现在从蹩脚的服饰区分巫师有点太落伍了——比如说，吉尔和她的父亲就显得毫无破绽。他们都穿着乡下风格的格子衫和牛仔裤，看起来也确实像一对来自乡下的父女。

走过吱呀作响的木质码头，湖面就在脚下。这片湖很大，但水质一般。用那个麻瓜商人的话说，这里每一处都需要重新修一修。码头上系着几条木船，他们迈上其中的一条，罗伯森先生把锁链解开，拿起桨。小船平稳地向湖心驶去。吉尔意识到以前他曾无数次这样泛舟湖面，而对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蓝眼睛的母亲。

现在离岸边很远了。他们的谈话声绝对不会飘到那边。罗伯森先生减慢了划桨的速度，似乎在沉思。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奇心很重的孩子——可这有时候不是好事。”他说，“已经到了现在这步，我再瞒下去就实在不合情理了。詹妮，告诉我，你和波特家那小子进展到哪步了？”

吉尔吃了一惊，可罗伯森先生盯着她，那眼神很有对谎言的辨析力。她只好实话实说：“好吧，我们是男女朋友，可只是……牵过手而已。”

罗伯森先生确认这不是谎话，可还是闭上眼摇了摇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只要我想。”罗伯森先生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们一直以来也很好奇吧？我早就知道，一个父亲制造的谎言不可能永远瞒住他的孩子。但你们探查到的永远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些事本该由我带进坟墓。”

“詹妮·丽珀丝，你的姓氏本该是里德尔。”

吉尔愣住了。

“里、里德尔？”

这个姓氏她再熟悉不过了。《哈利波特传》中的内容像活过来一样，自动排成行出现在她脑海里。汤姆·马沃罗·里德尔，我是伏地魔……他们居然真的是那个连名字也不能提的人的后代。莱斯特兰奇的姓氏是假的，毫无疑问，那是一种避重就轻的保护措施……但唯独有一点说不通。

作为伏地魔的儿子，他怎么可能至今还安然立足于魔法界，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在吉尔曾经的预想中，伏地魔如果真有一个儿子，那第二次巫师战争就不会就此终结，那个天然的继承者将带领食死徒继续战斗，直到……

等等！吉尔猛地看向她的父亲，“爱尔兰凤凰！爱尔兰凤凰的领头人是——”

“是你的姑姑——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罗伯森先生叹了口气，尽管吉尔想说的是我的叔叔。

“哦……是……特里劳妮？”

“她叫戴尔菲。她的姓氏才应该是莱斯特兰奇。”

吉尔吐出一口气。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向魔法部透露爱尔兰凤凰秘密的人是你……对吗？本来我还一直想不通这件事。而魔法部居然就信了。如果你和那个戴尔菲不是一伙的，那么……你一定是做了和她完全相反的事，才让魔法界接受了你的存在。这又和隆巴顿教授所说的联系上了。”

她每说一句，罗伯森先生就轻轻地点头，脸上浮现出笑容。

“不愧是我的女儿……顺便说一句，在iwanttoknowwhy之前，我的外号是opposition。对着干。”

吉尔抬眼望向她的父亲，也忍不住笑起来。

“很贴切。”

罗伯森先生收敛起笑容，回归正题：“而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和波特家族的渊源太深了，仇怨也太深了。想想看，你的祖父杀了阿不思·波特的祖父母，而他的父亲又杀了你的祖父……现在还有一个戴尔菲在对他们一家子虎视眈眈。这一切太复杂了。你如果卷入其中，还不知会遭遇怎样的风险——作为一个父亲，我完全不能容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跳入深渊，即使代价是要撕碎那层虚伪的幕布。而且你姑姑她……”

“她就像个疯子。”

“她就是个疯子。我拉不住她，也阻止不了她。她手下就像变戏法似的多出来那么多人。总有人想方设法地把权柄塞回昔日的魔王后裔手里。当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魔法部一开始还不肯相信我——我找不到与赫敏·格兰杰单独谈话的机会，她实在是太忙了。”

“不能找其他人谈吗？”

“不能。”罗伯森先生惨淡地笑了笑，“事实上，凤凰社的年青一代中只有赫敏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因为她是一个麻瓜出身，而且足够稳定的女巫。其他人要么与我的父辈有血海深仇，要么听了伏地魔的名头就会浑身发抖，从此对我敬而远之。他们对我的认知还完全停留在莱斯特兰奇的阶段。就连哈利·波特本人也不知道。所以，这就是他轻率地支持他儿子与你恋爱的原因——无知。而赫敏这些年来一直瞒着所有人，给我提供特殊的权限，帮我监控戴尔菲……我也做好准备，以备随时收拢手中的资源为魔法部所用。但现在情况在失控。戴尔菲是个反侦察专家，她一定早在五六年前就识破了我的意图，并提供了一些足以以假乱真的情报——然后就消失了，现在仍然没有回来。但我一看报纸上爱尔兰凤凰的报道就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其他人的手笔。”

“那么，莫格莱家，诺特家，麦克尼尔家，鲍曼家，甚至马尔福家是不是都……”

“我说不好。”罗伯森先生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当年的食死徒后代，有些更名改姓，有些没改……但在统率这些人上，戴尔菲与我有同样的权限。你不妨把他们都当做是不可靠。”

吉尔咬住嘴唇，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印。

“可是斯科皮的爸爸……？”

“德拉科·马尔福首先是一个马尔福。”罗伯森先生笑了，“两头下注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其他人也是一样。尽管我反对伏地魔的许多论点……但在‘朋友是朋友，而仆人就是仆人’这点上，他说的是对的。”

“就连你也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罗伯森先生答道，“不管是……戴尔菲，还是你和阿不思·波特。”

吉尔转过脸不去看他。有用的话已经都说完了，面对现状，就连伏地魔的儿子也无能为力……多么可笑！伏地魔的儿子不是应该无所不能吗？即使是在邪恶的方面！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波特家的孩子吗？”罗伯森先生的问话在她耳边响起，但其中蕴含的是只有审视。吉尔明白他的意思……可问题就在于她也不知道。她好像有点喜欢，但又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毫无疑问这对阿不思是不公平的。他没理由因为祖上的恩怨承受这些，也没理由要眼看着喜欢的人无缘无故不辞而别。对一个人而言，他的感情不应该被那样糟践。

不……自己居然是这样想的吗？吉尔迟钝地感到诧异。好像从这么想开始，她对阿不思的态度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在同时，她意识到他们近来的努力全是错的——罗伯森先生压根不喜欢布劳恩夫人，甚至还没到布鲁克猜测的有好感的程度。要不然，他怎么忍心这么多年来对布劳恩夫人抛来的橄榄枝熟视无睹？

进一步地，或许不是母亲抛下了父亲，而是……

吉尔的眼神迅速变化，竭力遏制住脑海内疯狂的想象。正如不能拿阿不思来类比布劳恩夫人一样，父亲对其他女人的态度也不代表对她的母亲。可是母亲的遗愿扼杀了一切探寻的可能，她的死带走了所有爱与恨。现在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完全燃烧着前半生的承诺来维持家庭和事业。

这值得敬佩。可他不能要求自己的女儿也和他一样！她吉尔·罗伯森——或者里德尔——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