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出的理由没错,很合理。”吉尔低着头,声音也是一样的低,“可我没办法那样明智地快刀斩乱麻。阿不思那边,需要给出一个其他的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在此之后,我将永远地失去一个朋友——也许是两个。我本来不需要朋友来着,可两年来我已经习惯了……阿不思和斯科皮跟我投缘——尽管他们一个冲动热烈的像个傻瓜,一个是听话没脾气的烂好人。我们一开始都是少见的边缘人来着。”
罗伯森先生安静地听着,没发表任何评价。吉尔知道他如今没有真正的朋友——也许仅有的密友就是他的夫人,已经死了。她同样静默地看向远方阴沉的天空,意识到现在已是六月。无尽的假期持续了四个多月,霍格沃茨却迟迟没有开学的迹象。与居住在布劳恩农庄的麻瓜们井然有序的忙碌生活不同,魔法界的一切仿佛都停摆了。汽车旅馆即将建成,巫师界的秩序却正在崩塌。只有无声的恐怖和着雾气席卷在每位居民的心里。新一届的小巫师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巫师的子女可以由他们的家长来教,麻瓜出身的呢?
爱尔兰凤凰的致命一击究竟什么时候到来?
船在湖面上移动得越来越慢,直到水波的推力消除,完全停下来。这里的水不知道有多深,离哪个方向的岸边都很远。吉尔漫无目的地在远山与草地间移动目光,天色在肉眼可见地变色。他们也许该走了,但大黄蜂在雨中航行不是什么难事。
她望向湖边的码头。那几个麻瓜还在,位置甚至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突然间,她知道那个拿着古怪黑伞的路人手里究竟是什么了——那是一支纤长的狙击枪,用黑色胶布缠着。雪茄盒似的瞄准镜就藏在衣袋里,打开时发出一道一闪而逝的反光。
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耳边皮肉绽开的炸响似乎来得比举枪的动作还要早。一切都像慢镜头似的:吉尔回头,看见罗伯森先生张开双手向后倒去。小船重重地沉了一瞬,又开始歪歪扭扭地漂动,溅起的湖水流遍船舱。
吉尔跌倒在湿漉漉的船板上,一阵颠簸中摸到了自己的魔杖。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眼神发飘。冰凉的湖水从脚下漫进鞋袜,像是半个身体都已经陷进了令人恶心的绝望。
枪伤。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处理枪伤。霍格沃茨是一所伟大的学校,它教会了小巫师如何在麻瓜面前隐藏自己,却唯独没有教会他们怎么应对来自麻瓜的攻击。
“真……聪明。”
罗伯森先生似乎在笑,但不知道在笑什么。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某个方向。吉尔回过头,看见那个举枪的麻瓜还停在原地,瞄准镜的反光随着船的移动在不断变化。她此刻还在被人拿枪指着。
第二颗子弹来得同样突然。根本反应不过来。它砰地一声打在船弦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一个大洞。
“他想——”
罗伯森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把魔杖攥在了手里,此刻猛地高高举起,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他的准头可比那个需要借助瞄准镜的麻瓜要好得多。湖边的石头建筑应声坍塌,巨大的石块赶在第三枪到来前砸下,那个咒语差不多炸坍了一条街道。所有麻瓜都被埋在下面,通往码头的路也被废墟堵死了。
“这样剩下的人应该追不过来了,”罗伯森先生喘了口气,强撑起半个身子观察四周,又很快倒下去,笨重得犹如一截木头。
“我们……被困在湖心了。”
这时,吉尔才惊恐地发现,那一枪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父亲心脏位置。血经腋下流到船舱,将背后的木板染得暗红。船在下沉。漏进来的水中化开一条条淡红色。
她爬过来,手忙脚乱地撕开那件可笑的格子衫。血花正绽开在父亲苍白的胸口。吉尔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全身僵硬,只有骨骼发出战栗的钝响。
“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一样,呆在那,不知所措。她伸出手,发现它们在抖,碰到血之后变得滑溜溜的,被那鲜红的颜色灼得发痛。人体原来是没有温度的。血依然在流。连蓝眼睛里倒映的都是流动的红色。
“不……不……”
嘴唇翕张着,发不出声音。
塞格纳斯·罗伯森把魔杖塞给她,很滑,几乎要蹦跳着从她的手里溜出去。她只好把它们装进衣袋。她自己的魔杖是白色,现在这支是黑色……
父亲的右手虚弱地抬起,落在女儿的肩膀上。吉尔慌乱地捉住那只手,只感到手指如死人般冰冷。他的生命在肉眼可见地流逝。而她竟可耻地毫无办法。
“爸爸……”
父亲举起另一只手,在额前划了个十字。
“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不,爸爸,求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不!!”吉尔盯着他发白的嘴唇,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叫。那是她以前认为永远也不可能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她猛地掏出魔杖,拿在手里疯狂地挥舞,却不知道要念些什么。
“快快复苏!恢复如初!流血停止,流血停止啊啊啊——”
没有用。奇迹不会发生。她在死神面前做着徒劳无功的事呢。
有太多话还没来得及说,有太多事还没来得及做。她以为来日方长……可意外永远来得如此突然。
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生与死之间,就是离得这么近。你以为那段距离是一生……其实只需要几秒。生命脆弱地生长在时间的夹缝里,一不留神就面目全非。
眼前的视野一片模糊。泪水倒流,打湿了天空,把世界渲染成黑白色。一切都颠倒过来了。虚空诞生出一对温柔的翅膀,轻轻托住了她……在被浩瀚的湖水浸没之前。
一切就此定格。父亲盯住她的双眼,露出最后的笑意。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握紧,又很快地松开,滑落到身体两侧。他就这样安详地、缓慢地躺进镜面般的湖水,任由自己一点点沉没。
世界在下坠,暴风雨就要来了。
……
走吧。
风托起她的身体,轻轻说道。眼前是炫目的火焰般的蓝色。湖面仿佛是个幻影——或者她自己才是。谁在乎呢。那对翅膀——那双手臂——就这样带着她前进,瞬息千里。经过满地的花岗岩碎块时,它伸出一只手把大黄蜂拉了出来——就像它有手似的。然后继续往前,坠入无尽的黑暗,万事万物都追不上它的速度。
天空在变黑。这是地狱的末日。
摇摇欲坠的天空下,闪电在盘旋。毁灭之时将近。风把吉尔轻柔地放下,她的双手触及到湿润的土壤。她认出这里是禁林。
“你怎么知道?”她问风。
风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了。走得毫无预兆,就像它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吉尔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她双手并用刨开泥泞的地面,很快挖到了预先埋在那的东西。一个水晶小药瓶。里边装着一些液体,是诡异的黑色。但喝下它就对了。
吉尔想拧开瓶盖,但手抖得太厉害,脆弱的瓶身直接被捏碎了。那口药剂和一堆水晶片一起被托在手心,而且眼看要从指缝间流出去了。她把它们一起塞进嘴里,咽下液体,吐出碎渣。口腔大概被划破了。
“阿马多,阿尼莫,阿尼马多,阿尼马格斯!”
就跟过去已经重复了几百次的动作一样,吉尔把魔杖指向心脏,庄严地念道。
痛苦并没有杜平教授所说的那样剧烈。双重心跳依然缓慢而沉重,像是低沉的丧钟在胸腔里敲响。变形自然而然地到来了。脑海中那是什么?……死亡。当然了,那是夜骐。再应时应景不过。
天幕黑成一片。白色的闪电接连落下,雨滴,风,击打着树梢。禁林此时寂静得可怕。没有人声,只有自然界呼啸着赐予她恐怖的洗礼。吉尔跪倒,夜骐站起,展开巨大的黑色膜翼。她此时真的是死亡的化身了。
魔杖被丢在地下。她想捡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手。轻灵的脚在泥土上踏着,她好像天生熟悉作为一个四足动物该怎样平衡自己的身体。她低下头,像真正的动物那样叼起两根魔杖,然后往前走。谁也不知道要去哪。
闪电无法把她照亮,剧烈的雷声将她的脚步隐匿,使她的存在愈发趋近于虚无。这匹夜骐就像真正的夜骐一样,张开翅膀滑翔,轻巧地跳跃,有着蝙蝠的外表和独角兽的仪态。这种大型动物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连细密的雨脚也赶不上。
禁林里有着真正的夜骐群落,它们在雨中抬头,疑惑地打量着新同伴。马人躲在巨大树叶搭成的庇护所下。在平常,这副景象完全不会被作为人类的巫师看到。但现在巫师是夜骐,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树下还停着一辆很像大黄蜂的汽车。动物的视角简直是太棒了。看就是看,不用跟着思考……夜骐的思维器官本身是浸没在空泛的虚无里的。在这种形态下,她只需要随着这种幽深的状态,遵从本能就好……
她来到一间小木屋前,敲了敲门。这可真奇怪。森林里的小木屋是不会有动物来敲门的,除非是在童话故事里。那个大个子开门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
吉尔就这样走进鲁伯·海格的小屋里,四下看了看——还不错,很暖和。她收敛翅膀,蜷缩着窝在炉火旁,想象着自己还是个人……结果就真的变成人了。这一点也不美好。
她抬起头来,迎上海格奇怪的目光,发出一声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