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又见卡特·利恩(1 / 1)

自由是什么?吉尔认为,自由是打破当下糟糕局面的可能性,是一个根据人的处境不断变幻的相对概念。但自由的来临必然伴随着幸福吗?不一定。

窗上的铁条已经被锯断了五根,垫了点木屑卡在原位充样子,剩下的一根也仅剩下一点一掰即断的部分,挂在那摇摇欲坠。这时吉尔反倒犹豫了。锯这些铁条是因为她无事可干,但在铁条都锯断之后,更大的麻烦就跟着来了——正如她一早就评判过的那样,即使铁条被全部锯开,窗口的大小也不够她整个人挤出去的。凯文和那条蛇倒是有可能逃掉,但同时吉尔将独自留在这面对戴尔菲的怒火……

而离开窗边时,时间这个概念就显得更为模糊了。明天是今天的轮转,而今天是昨天的,只有一根根断裂的铁条在证明她的时间确实在往前走,而不是陷入一个无法拜托的轮回。体魄在增强,反应在加快,战斗本能成倍成倍地提高,唯独精神愈发的麻木了。戴尔菲真是机器专家,无论是把人变成机器还是制造改造人的机器。

吉尔一开始还在用划痕的方式计算来到这里的天数,后来发现没有意义,就放弃了。她拿着一根炭条在剩余的墙壁上作画,成品怪诞而又抽象,看起来像是漂浮在高维世界里的不明生物的写实。

小布、小克和小安陪她说话,使她没有完全脱离社交——不幸的是,这也使她的社交方式更接近蛇了。凯文依然没有学会说话,很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在听,大而凸出的浅灰色双眼就像两个突兀的玻璃球。吉尔不理解小孩子是怎么学会说话的,但照这个趋势,凯文大概要在学会英语之前被动地掌握蛇佬腔了。

之前的恐吓好像起到了效果,默默然至今依然安分——也许其中凯文情绪稳定的功劳更大。吉尔无法预估迄今为止默默然已经积蓄了多少能量,但拜日益增长的魔力所赐,她能对此有个大概的感觉。也许用不了多久,戴尔菲就会决定解剖这只喂肥了的默默然。

不过在此之前,戴尔菲表示要带吉尔出去一趟,去解决某些“个人事务”。

吉尔笃定这又是一道考验。戴尔菲对人的信任程度简直是个谜,要想取得她的完全信任,大概要从生到死经历一万多道考验吧。但不管怎么样,能离开铁皮屋呼吸一下外界的空气总是好的。

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直到双脚踩在噼啪作响的黄叶上,才对周围环境重新建立起实感。他们这次幻影显形的地点是一处偏僻的仓库,木质结构的小屋搭建在俯瞰麻瓜高速公路的坡顶,喷涂着细长的红色油漆字,看起来荒废已久。修剪过野草的坡面点缀着些许干枯的落叶,也许是一场大风把它们吹下来的,也许是深秋季节已经到了。

戴尔菲打开生锈的门,示意吉尔跟上。

屋里陈列着残缺的家具,挂满蜘蛛网。他们沿着楼梯下行,途中好像穿透了一层冰凉的屏障,迈入另一个世界。

咖啡的浓香弥漫在淡淡的血腥气之间,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若即若离。这里的空间比地上大了约十倍,布置得像一个大型办公室,巨型机器的电线像血管一样连接各处,发出低沉的嗡鸣。恒温装置放在一个半透明的大地球仪里,在场地中央缓慢旋转。这大概是爱尔兰凤凰的一个秘密基地。

戴尔菲就像这里的主人一样昂首阔步地从中间穿过,有些级别高一点的人主动向她打招呼,但吉尔打赌他们不清楚她背后的领袖身份。而跟在戴尔菲身后的她真的做到了像隐形人一样透明,就连脚步都悄无声息。这归功于这段时间她对飞行的研究——虽然做不到像传说中的伏地魔一样化为黑烟,但至少可以将极小的强力气团放在脚下,以合适的速度把她托离地面几厘米。比起走路,她现在的状态更接近于幽灵的飘行,不留下任何脚印,甚至外界都感受不到风力的流动。

戴尔菲对此很满意,因为她本人走路也是一点声息没有,而且速度很快。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就像两个大小不一的影子。

转过一道隔墙之后,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清晰。戴尔菲再次推开一道门,这次呈现在吉尔眼前的是个真正意义的囚室。

一排蒙着脸的囚犯被吊在墙上,有的身上连接着各路仪器,有的看上去就快死了。几个管理人员模样的人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操纵着按键。吉尔认出其中有一个年轻的面孔赫然就是布鲁克曾经的好友——特雷弗·麦克尼尔。

麦克尼尔家族也背叛了……回到了他们刽子手的老本行。这点倒是在意料之内。

“卡特·利恩是哪个?”戴尔菲随随便便地问道。

手下立刻站起来,带他们来到一个无比干瘪的囚犯面前,摘掉了此人的头套。卡特·利恩的花白头发和刻薄的五官露了出来,瞪圆了双眼,嘴里却因为塞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让他说。”

“……呸!”拿掉堵嘴布之后,利恩即刻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天杀的贱人!说好的越狱之后还我自由呢?为什么出尔反尔?!我为你们——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你们这群王八蛋!——我要——”

他浑浊的目光偶然转到吉尔身上,立刻就像触电似的抽搐一下,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她——好!你们竟然是一伙的……你他妈的在耍我对不对?!”

吉尔已经练就了长时间眼睛一眨不眨的本事,就这样漠然地注视着前方。

“呵,让我来为利恩教授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吧。”戴尔菲的语气充满恶意,“的确,前不久有一群号称爱尔兰凤凰的和平人士在阿兹卡班组织了一场越狱,并与某些犯人达成了协议。可悲的是,这些犯人并不知道这是一场骗局,他们轻易就接受了魔法部被黑魔余孽渗透的荒谬解释,转而为真正的黑魔余孽服务……不得不说,你们这些人在所属的群体里煽动性还是很强的。我告诉你们需要雇佣几个麻瓜来刺杀一个巫师,你们就真的成立了联系麻瓜的机构……啊,如果现在我告诉你被刺杀的那个人是黑魔王的儿子,你会不会感觉好一点呢,利恩教授?可是你看,今天我把他的女儿带来了——你们互相认识,对不对?这正是你当初的学生,詹妮·罗伯森。据我所知,她在魔咒课上的成绩还算不错……”

她有意把吉尔往前推,露出一副看笑话的表情。这种程度的表情在戴尔菲脸上是不多见的,除非确实是遇到了能满足她邪恶品味的情况。

“卡特·利恩,”吉尔淡漠地开口,声音有些延迟,因为需要花点时间确认说出来的是正常的英语还是嘶嘶声,“我不知道你也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之一。”

“看来阿兹卡班的牢狱之灾并没有改变利恩教授,”戴尔菲奚落道,“并没有让他变得善良一点——或者聪明一点。”

利恩的恐惧在上升,不知是出于内心的愧疚还是信念的崩塌——这个坚定的反纯血统者大概一直以为自己在做着正确的事呢。吉尔看到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张大,却颤抖着吐不出一个字母,整张脸苍白得犹如皱成一团的废纸。戴尔菲哈哈大笑。围上来的手下有的看上去已经后悔了,有的不安地跟着干笑起来,像是乌鸦聒噪的回音。

“杀了他。”

笑声戛然而止。吉尔瞪大眼睛,意外地扭过身来望向戴尔菲。这时,她正巧越过戴尔菲的肩膀看见同样吃惊的特雷弗·麦克尼尔。

“杀了他。”

戴尔菲又重复了一遍,将一根白色的魔杖半扔半递到她手里。可吉尔没有动。她看到特雷弗被同伙拉住,施了无声无息咒让他发不出声音。看来还有一个人在做着无用功。

“怎么,你难道不想亲手替我那可怜的哥哥报仇吗?”转瞬间,戴尔菲的脸上再次挂满讥诮,一半看向吉尔,一半看向墙上的利恩,“难道说你仍对利恩教授优秀的谆谆教诲有所怀念?别忘了,收集一手证据促成他被魔法部调查的人是我!而现在,给你这个机会的人也是我!”

吉尔转回身,看见利恩浑浊的黄眼珠几乎爆凸出眼眶,在几根稀疏的长眉毛下可笑地抖动着,模样骇人。

“你——特里劳妮——你……”

“不妨让利恩教授做个明白鬼,”戴尔菲陡然拔高了音调,“我的名字是戴尔菲·莱斯特兰奇,伏地魔王唯一的女儿。”

利恩看上去彻底崩溃了,全身的力气被一下子抽干,颓然瘫倒下来,像极了一条干涸在岸上的鱼。铁链当啷一声拉到尽头,摇摇晃晃地挂着垂死的老人。

“你难道想先在他身上试试钻心咒吗?”戴尔菲厉声说道,“也不是不行!”

“不……”吉尔握紧魔杖,熟悉的手感顺着手臂涌上心头,让内心有了几分震动,“卡特·利恩在教育上错误已经被魔法部惩罚过了。而之后……我认为他罪不至此。”

“那就快点下手。”戴尔菲轻蔑地说,像是在嘲笑她的软弱。

吉尔闭上眼,高举手中的魔杖,像是举起一把长剑。另一只手轻轻地在额头划了个十字,就像父亲临死之前做的那样。

“阿瓦达索命!”

满室绿光。巨大的不祥之影滑翔而过,带来鬼哭似的回响。在这一瞬间,从利恩的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歇斯底里的绝望惨叫——那声音盖过了眼前的一切,碰撞钢筋水泥,钉入活人血肉,直到被袭来的绿光彻底吞噬,这才慢慢地降落,归于沉寂。

沉寂中好像仍然有人在嘶吼,卡特·利恩的尸体软绵绵地垂到地上。有人扑通一声跌倒,四肢无措地抓地。吉尔让手臂自然下落,稳住身体,深深地吸气,又呼气。

在此之后,她的所作所为让她本质上与死的这个人再无不同。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卑劣的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