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生物钟准时将吉尔从睡眠中唤醒。这里是魔法界新政府办公场所的地下,一个逼仄简陋却有着最高防卫级别的房间。十分钟后,她穿戴整齐地通过两扇防爆门,从楼梯走到地上的“办公室”里。
未完工的汽车旅馆经过后期改造已经有了房屋的雏形,不过整体风格混杂,大型会议室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员工宿舍是中式的,办公室的桌椅上还印着某个麻瓜中学的标志。大部分建筑是由彩钢板与迷彩网拼接而成,只有地下部分是货真价实的三防级别——就像银行金库一样安置着几位主要领导人的住所,以及各类机密材料和临时周转的大宗物品。内部的陈设同样简洁得吓人,一如外界的战时风格。
吉尔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厚片面包、一根香肠、两片芝士,又从一旁的饮水机里接了杯凉水,在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上开始一天的早餐。用不了多久,现在看起来一干二净的桌面就会被大量的文件占满,最快也要三五个小时才能全部清理干净。
用餐完毕,新任命的秘书阿奇·阿伯克龙比准时前来上班。这个年轻男巫是苏格兰本地人,去年正式从霍格沃茨毕业,人很机灵。他得到这份工作的另一个原因是家底清白,既与新老纯血家族没有牵扯,又不是单纯的麻瓜出身。
“您今天的访客名单不算长。”秘书清晰简练地向吉尔汇报道,“布鲁克和安东尼·罗伯森,德文·希金斯,前魔法部部长赫敏·韦斯莱,还有一位……阿不思·波特。”
“把韦斯莱夫人从名单上永久踢出去。”吉尔揉揉太阳穴,表示实在懒得与魔法部的那帮人对峙,“先让德文·希金斯进来。”
这位在不知名麻瓜酒吧结识的朋友诚惶诚恐地走进门内,脸上带着最近神奇生物管控部门成员常有的那种过了头的快乐。他首先为那天认错了吉尔性别的事表达歉意,然后代表他的全体同事由衷感谢她的英明决策。吉尔表示这两件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后,德文小心翼翼地问起他们这个部门的去向——在眼前专攻麻瓜世界的大形势下,神奇生物部门所能起到的作用乏善可陈。
“神奇生物管控部门不会取消。但我们计划根据个人意愿将一部分成员调到其他部门,只保留它原来的三分之一。”吉尔拍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可担心的。在公司手下,每个人都会有工作和与之相匹配的待遇。”
德文心满意足地退出去后,吉尔快速地批复了在此期间落到桌上的两封民众来信,这才叫她的两个哥哥进来。
布鲁克和安东尼相比之前消瘦了很多,但身形依旧高大挺拔。快半年的软禁生活让他们同吉尔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布鲁克出人意料地变得沉稳了,暴躁的因子从表面沉浸到了骨血里,在爆发时有着更强的力量;安东尼则看起来更加阴郁,习惯性地扫视四周,目光里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成分。
秘书识相地关上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三人。
“那小子看着倒不错。”布鲁克哼了一声,在吉尔变出的椅子上坐下,“你这门可真难进,又是预约,又是摇号……”
“这没办法。”吉尔说,指向这会工夫又飘落到台面上的几封信件,“我不能一天到晚一直见客。”
“你该抽空去见见布劳恩夫人。她受了很多苦。”安东尼沉静地说道,“还有蒂姆的家人……你知道吗,他死了。是替克里斯而死。”
“是吗……”吉尔垂下眼眸,努力想象一颗心沉重地落到肚子里的感觉,最终发出一声苦笑,“不行,我大概是最近见过太多死亡了,对这种事已经……失去了感觉。而且,这个世界上即将有更多人因为我的决策走向死亡。这是无可避免的。”
“谁不是呢?死亡,死亡,无尽的死亡。”布鲁克咧开嘴,作了个难看的哭相,“这事交给我们就得了,你等这一阵忙完了再说。对了,我们的小弟克里斯还是不肯回来吗?”
“他呀,还在德克萨斯当他的英国教父呢。”吉尔笑了笑,“就让他在那待着吧。全世界的魔力是平均的,那边也要面临和我们一样的危机。如果与魔法国会的沟通起不到效果,这支现成的势力早晚会派上用场。”
“你与波特家的那个男孩——”安东尼突然提到阿不思,这次着实让吉尔吃了一惊,“他现在知道你的身世了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吉尔有些心烦意乱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咳。反正这不取决于我。对了,那个玛娜·希金斯——”
被莫名卷入其中的布鲁克一瞬间抿紧了嘴唇,双手交叠在一起:“我不知道她的下落,自从失联之后……”
吉尔站起身,打开门问阿伯克龙比:“刚才那位德文走了吗?”
“希金斯先生在一楼喝咖啡,准备求见内务部人事司司长。”
“好。”吉尔回过身,对两位哥哥说道,“这里恰巧有一位希金斯先生。你们不打算见见吗?”
安东尼出门时的表情显得意味深长。
吉尔坐回办公桌后,翻了翻堆在上面的文件——没有特别重要的。她拆开上面的几封看了看,动笔写了些回信,又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向秘书问道:“赫敏·韦斯莱走了吗?”
“还没有。”
“告诉她,我改主意了——她可以进来,但仅限今天这一次。”
“那……波特先生呢?”
“让他等着。”吉尔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文件,脚在地面上踏出行军的节奏。
赫敏进门时,意外地表现得很平静。
“早上好。”吉尔低着头看文件,并没有给对方变出一个座位。而赫敏也就站在那,抱起双臂直白地问道:“你们确实在寻找马尔福一家的下落吧?”
吉尔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埋藏在这个棕发女人眼眸深处的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担忧——对那个一度被当成她的翻版对待,而结果并非如此的女儿罗丝的担忧。
“看来我们的部长对退休生活很是适应啊。”吉尔向后仰了仰身子,没敢完全靠在重心不稳的椅背上,“难道对我们面向麻瓜的新政策就没有什么不满吗?”
“我已经不是部长了。”
吉尔盯着对方的双眼,笑了笑,终于还是缓和下来。
“好吧,好吧。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就在1月3日我坐进这个办公室之后,就已经派了五只猫头鹰给他们送信。但他们早就不在法国了,这时没准都逃到了大洋洲,所以没那么快得到回复。他们准备返回也需要时间。当然,不排除另外两种情况——他们已经死了,或者拒收猫头鹰信件。这就没有办法了。在那时,我们也许会将寻人启事发到全世界。总之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都需要时间。”
赫敏点点头。
“感谢你的坦诚……罗伯森小姐。”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吉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真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赫敏举起一只手摆了摆,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吉尔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瞥一眼桌子上的垃圾文件,又瞥向站在一旁的阿伯克龙比。
“在阿不思·波特之外没有别人了。”秘书干巴巴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吉尔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再度起身向门外走去。
一个黑头发、绿眼睛的男孩站在乒乒乓乓大步走过的人群中,显得无所适从,目光在清一色的铁灰平面上找不到落点。吉尔回身把门锁好,双手插在口袋里向那边走去。
“嘿。”
阿不思回过头,露出一个差点把眼镜甩飞的笑。
“早啊!你——哦,我听说你在这里很忙……”
“还好吧。最近需要我决策的事越来越少了。这是个好现象。如果有真正重要的事,他们会派人通知我。”吉尔说道。
“哦,我不占用你太长时间。”阿不思左右望了望,“你的办公室——呃,是哪间?”
“我们出去说。”吉尔在他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办公室里有录音设备——用作备份。”
在他们走出这栋建筑的时候,有人上来询问吉尔的行程。她回复说就在附近转转。
门外,苏格兰的积雪依然没有化尽,呈现出万物凋零的残缺景象,算不上美。吉尔带着阿不思随意地走上一个山坡,这里能同时望见坡下的汽车旅馆和远处的布劳恩农庄。
“其实在这里算不上好。”吉尔紧了紧身上的锦纶制服,把袖口跑出的部分掖进去,“我知道,有的人完全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我怎么把事情搞砸;更多人则是看到了我在信息上的超前性,打算让我指挥,好跟在后面捡便宜。这两种心态都无可厚非……很多时候我只是装作不知情。真的相信自己具有掌控全世界的能力也太蠢了。咳,这些话也就跟你说说。”
“可在我看来你就是很棒。”阿不思皱起眉头,“你做到了那么多人也做不到的事!”
“那是因为先前我被迫吃了那么多人也吃不着的苦。”吉尔陡然失笑,“知道吗?在我走进那间属于我的办公室的那一刻,才真正意义上克服对钢铁的恐惧。睡在狭小阴暗的地下室里的头两晚我一直点着灯——即使知道身处的环境是绝对安全的。没人愿意赌上身家性命跟一个疯子搏斗,除非除此之外干什么都没有意义。我相信了我的直觉,然后直觉赢了。可如果重来一次,我没把握还能成功。”
她叹了一口气,望向远方:“时间太久了。还差一点,我就要变成和戴尔菲一样的疯子兼半吊子哲学家了。”
“可你没变成那样。确切地说,你反倒比以前变得更好了。”阿不思挠挠恢复炸毛状态的脑袋,极力组织出贴切的词汇,“你整体——呃,比以前更像一个活的……我是说,一个有血有肉、与外界恰到好处地产生作用的沉淀下来的人了。”
“感谢你的形容。”吉尔扯了扯嘴角,“我还是更喜欢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
“我两种都喜欢。”阿不思看着她的眼睛,补上一句,“真的。”
“哦……又来。”吉尔转过脑袋,刚刚掖好的袖子被再次扯乱,“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世。”
“我知道。”阿不思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伸出手把吉尔的脸扳了回来,“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爸爸杀了你爷爷,你爷爷杀了我爷爷奶奶——可这一切都是过去时了!和你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代人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受的苦还不够吗?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的一生又不是父母的续集!实际上,我从分入斯莱特林的那一刻起就该有这样的觉悟了……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以后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活着!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有人不在乎,自然就有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吉尔冷静地垂下眼,“还记得卡特·利恩吗?他死了,我杀的。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形生物是个各种意义上的杀人凶手。”
“哦,吉尔,我早就猜到这一点了。”阿不思的表情停滞了一瞬,但没有就此崩塌,反而由内而外地流出更多的情感,“我担心的是你心里过不了这一关。”
“谢谢你的关心。”吉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震到了嘴角,“我认为我现在很好。”
“我不在乎任何事,吉尔,我只在乎你这个人——你这个强大又理智,聪明又锋利的人,不管这继承自何处。”
阿不思轻声说道,试图眨干眼眶里的泪水。
“我这一生被安排了太多次,太多次了。要去这个聚会;要穿这件衣服;要少说没用的话,少做没用的事;要让着詹姆,因为你打不过他;要让着莉莉,因为她比你小;要去格兰芬多;要像你爸爸一样打球;与这个人交朋友而不是那个;就连名字也是捡别人的。我反抗,可总是反抗得不彻底;我认命,可又不甘心。你知道见到你站在山坡上拿着横幅与被刻了满脸字时我心里是多么惊叹和佩服吗?你总是能做到我梦想中才能做到的事。现在,我也想学着勇敢起来——至少在感情上,我不想再受别人的安排了。”
“等等……”吉尔慢慢地说道,“我感觉刚才说的那几条你也没遵守多少啊?而且——你现在连魁地奇也不喜欢了吗?”
“不要再回避了!”
阿不思睁大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抱歉,我——”
阿不思倾身而上,堵住了面前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要知道,这里离魔法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并不远,甚至还处在员工们的视野范围内。
“哇哦——他们亲上了!亲上了!”
“什么什么?让我看看——”
“哇塞!”
窗边很快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好像当她聋了似的。
“我要给你念阿瓦达索命咒。”吉尔举起魔杖,恶狠狠地说。
阿不思背对众人的目光,毫不知情,也浑然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