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旧日的约定依然没有作废,反倒在时间的锤炼中变得更加坚固。内心的炽烈情感是不需要契约的一种链接。时间本身仿佛有了刻度,流水般的情感灌入齿轮当中,不拆解来看永远不会知道它已是空气或魔力一样的存在。吉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好像理解“爱”是怎么一回事了。
世界上的人们走走停停,以与他人的联系构造成缠在腰间的安全绳,避免失足坠入深渊。有人像蜘蛛一样撒网,有人独自漫步悬崖。但无论怎样,在“人类”这个群体中,个体间客观存在着吸引力——有的有益,有的有害,有的怀着目的,有的凭着本能。既然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在外界看来闪闪发光的人,那就更不能因为害怕失去而在一开始拒绝拥有。这实际上是对看人的眼光与心理承受能力上的不自信。
人与人之间有益的连接,每一次互动,大概都是爱的具象。
本是发源自人的社会性,却依赖于个人的主观想法。很奇怪,对不对?
有时候吉尔会想,阿不思似乎与她是完全的两类人:就好比一团烈火和一把利刃之间的碰撞。这男孩真诚又倔强,鲁莽又热情,似乎挑不出什么过人的优点,缺点倒是一箩筐,俨然一个在蜜罐中长大却有着横冲直撞劲头的小孩子。这家伙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点足够吸引她的目光?也许,是被理智过早磨灭的天真、被残酷碾压过后的美好在发出最后的呼唤,告诉她要留意和珍惜这份单纯的爱——因为从此之后再没有人会这样不掺杂质地喜欢她这个人了。
也许在几个月、几年、十几年或几十年之后,这段少年时期的感情会在无止境的争吵中消逝,在平淡的生活中沉底,无疾而终——但人不应害怕失去,无论在眼下还是变得更加强大的将来。
阿不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她的生活,依然在某间办公室里干着他最熟练的事——批复那些没那么重要、却是由十足热心的人寄来的信件。他说自己放弃波特这个姓氏也没关系。吉尔也由此得以从重大决策之外的小事里解脱出来,有更多的时间出去走走,看看这个由自己亲手造就的新世界。
积雪依然没有化尽,但春天就要来了。
……
五年后,一切尘埃落定。吉尔从台前回到幕后,只保留了公司5的股份以应对日常开销。
诅咒之地的临时办公场所被永久性关闭,巫师界的政治经济中心迁移到了伦敦市区一栋气派的大楼里,从各个方向俯瞰伦敦的几何图形似的建筑与蛛网般四通八达的街道。而在一墙之隔的唐宁街10号,新任首相背对一动不动的尤里克·甘普画像低头踱步,手上端着喝了一半的冷咖啡。
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有什么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但为时已晚。这个世界运行得太快,他们已经感受不到蓬勃发展的余波之下是什么在发出原始的嗡鸣,在每日无数双脚踏过无数次的柏油路面上延伸出细微的裂痕——直至它承载的高楼大厦完全崩塌。
新秩序在断壁残垣中拔地而起,以大而空洞的双目扫视芸芸众生,钢铁骨架漆满了暗红色的外皮。
这是一场不同物种之间的战争。
“巫师”与“麻瓜”,是两个对立统一的概念,其中的潜藏的矛盾远比不同国籍、不同信仰、不同肤色之间来得深。其终极奥义,不过是一群拿着魔杖采用原始生活方式的少数人在内部决定另一群看似拥有先进生活方式却在他们看来仍处在进化之中的下等生物的生死罢了。对麻瓜友好始终是一种手段,而不是那些刚摆脱麻瓜身份进入魔法界的新人所认为的目的。
巫师的短板在于群体数量和魔法相较于飞机大炮的攻击力。这一点在对魔法界和麻瓜世界的战力进行比较时非常具有迷惑性。但巫师们真正擅长的战争不是大刀阔斧地对砍,尸横遍野地流血,它常常杀人于无形。每一个夕阳落山之时,就有一棵树、一只鸟、一块石头、一片池塘失去它本来的模样,而时常走过的人们只会在声与光的污染中将这些信息归纳为穿体而过的一份子,随意地整合入本就杂乱不堪的记忆。人的五感具有欺骗性,有的时候甚至不用巫师们动手,人们就主动低下头把自己骗过了。可话说回来,即使真的有人抬头看见,又能顶什么用呢?
公立大学偌大的草坪上,几个学生抱着书本走过,目光越过古老的巴洛克建筑回望遥远的蓝天。在更遥远的伯明翰机场,一位身材高大的飞行员结束当天的班次,快步迈下长长的楼梯,土黄色大衣的毛领下呼出一团团白雾。一辆老旧的二手车在路边停了许久,无聊地靠在车上的男人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发亮的一小块屏幕,小孩子一样把那些图标拖来拖去。马路对面的建筑工地上,一个建筑工人将手上的烟掐灭,倚着脚手架漠然地注视着不断鸣笛的车辆。路口处,一个载着二十吨货物的庞然大物因转弯速度过快倾斜,又在一片慌乱的叫声中慢慢回正,咚地一下压回早已布满细纹的路面。一个高个女人挂掉电话,隔着人群向那边看了一眼,转身拐进一旁的小巷子里去。卫星在三万五千千米的高空徘徊,忠实地摄录下这一切,将画面传送到一间地下室的两台电脑里。
一个年轻人摘下耳麦,指出放大过的画面上大货车震荡的一块。旁边的青年扭头看了看,简洁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每天都要发生几千次。”他敲着键盘上外接的仪表,让无数画面在屏幕上飞快闪过,“不用理它。”
年轻人揉揉酸痛的双眼,将视线移回眼前这台电脑上。
“那些电话——短信,又该怎么办呢?”
“肯定也有人在处理。”青年放慢了手上的速度,思忖道,“听说总部计划用陨石击毁现有轨道上的几颗卫星,给我们自己的腾出地方……为此专门从美国借来十台高级设备。”他拍了拍眼前的大肚子电脑,“真正的高级货,比我们用的这个先进一个世纪。”
“我想调到那边去。”年轻人说。
青年叹了口气,眼前画面闪过的速度又快起来。
“他们要大学生……只要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