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新的游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虽然后来不经常游，可底子还在，在静水里他是当之无愧的一把好手。但是在这种湍急的河里他也是第一次游，一开始很不适应，不过他还是找到了变通的方法——可以游潜泳。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练习游泳的缘故，他的肺活量比普通人都大，看准席清芬的方位然后吸足一口气扎进水里朝她游过去，中间找机会再把头露出来换气。

邓一新下水的时候席清芬和郑铁柱已经漂出去挺远了，五沟河村很小，这条河很快流出了村子的范围，流进荒无人烟的山里，岸边再也听不到村民们呼喊的声音了。

河里的邓一新这时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席清芬救上来。当他游到席清芬身边时，郑铁柱也在不远处。席清芬的情况非常不乐观，不会游泳的她在水里淹了太长时间，一开始还在挥舞的胳膊现在已经不动了，就连她的头也淹没在水下面，整个人都在往水里沉。

邓一新猛吸了一口气，又扎进水里，从下面用力把席清芬往上托。看见邓一新扎进水里，在水面上的郑铁柱也配合着拉住席清芬的胳膊把她往岸边拉。河水翻涌，水不停涌进郑铁柱的嘴里和鼻子里，他难受得厉害，而且在河里游了这么长时间他渐渐耗尽了体力。

下水之后郑铁柱才意识到凭他一个人是救不了席清芬的，脚踩不到底，手上也没有抓头，而且河水湍急，让他的身体几乎处于失控的状态。他绝望过害怕过，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直到看见邓一新游过来，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有希望就有动力，体力几乎耗尽的郑铁柱再次爆发出力量，和邓一新一起把席清芬朝岸边拖过去。

但人是不擅长游泳的动物。

在水里救人的难度远比想象中的大，每年在平静的湖水里都有很多起因为救人导致更多人淹死的事故，何况这是在一条流速极快深不可测的河里。而且还有一个困难，席清芬太胖了，体重可能有两百多斤，一个人相当于两个人的重量，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后更是变得死沉死沉的，邓一新推着她游了一小会儿就觉得心脏狂跳，体力消耗特别大。

他不停地在河里上上下下地游，尝试过不同的方法，从下面推，在上面拉，无论哪种方式收效都不明显，河水的力量很强大，足以抵消他们的努力。两个人拼尽全力带着席清芬游了半天，离岸边还是很远。

渐渐的，邓一新也没有力气了。回头再看郑铁柱，只能勉强把口鼻露在水面上，面色发白，比自己的情况还严重。

他们顺着河水不知道漂了多远，两岸都是郁郁葱葱的青山，如果有闲情逸致的话，这里正是个风景秀美的峡谷，正可谓“两岸青山相对出”，可以好好欣赏一下。但此刻他们哪有看风光的心情，明天的太阳能不能见到都不好说。

邓一新心里很清楚，救人要速战速决，时间拖久了，他们三个人都可能会没命。这时，如果放弃救席清芬他还是有力气自己游走的，可这个念头刚一闪现马上被他否定了。既然下河了，就是要救人的，不达使命决不罢休！他知道郑铁柱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的手一直拉着席清芬的胳膊，不管多难都没放开过。

他们正在河里漂着，前面的河道出现一个小弯，河水顺势把他们三个冲得离岸稍微近了一些。邓一新看准机会，鼓足力气朝郑铁柱喊出一个“走”字，然后拽着席清芬拼命往岸边游。郑铁柱明白邓一新的意思，也咬紧牙关使出所有力气朝岸边游。

一点一点的，他们离岸越来越近了。当邓一新手脚并用终于把席清芬拽上河滩的时候，已经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跪在岸边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席清芬没有了意识，不过她终于被救上来了！

喘了几口气之后，邓一新扭脸想和郑铁柱说句话时才发现他并没在河滩上。邓一新心头一紧，惊恐地朝河里望去，只见有个人影顺着水流漂走了。邓一新猛然意识到那是郑铁柱，他不行了，如果不救他，他会没命的！邓一新什么都没想，立刻再次跳进河里朝郑铁柱游过去。

此时的郑铁柱就像刚才的席清芬一样失去了意识，像一块木头一样被河水冲着走。可人和木头还不一样，木头能在水上漂着，人如果不救就会沉底。邓一新奋力游到郑铁柱身旁，只见他双眼紧闭，身体在水中倾斜着，脑袋全部淹没在水下面。

“老郑！”邓一新心中一急朝郑铁柱大喊，想叫醒他。可就是这一声让一大口水灌进他的嘴里和鼻子里，顺着鼻子流进他的肺里。邓一新难受极了，他感到无法呼吸。剧烈运动加上缺氧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也许他还能用最后的力气自己游到岸边，但他怎么能抛下郑铁柱不管呢？郑铁柱是为了救席清芬下的河，他是英雄，不能让英雄被抛弃。撇开这个不说，邓一新来到五沟河村之后深深感受到郑铁柱的正直、善良和热情，他是一个一心为人不求回报的人，让邓一新由衷钦佩。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不能抛下他。

在最后的瞬间邓一新依然拉着郑铁柱的手腕，想救他，就像刚才救席清芬那样。他大概还在朝着岸边游，但是视线渐渐模糊，水灌进他的耳朵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声……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

这天又是个周末，白仲坤再次开车和孟婷婷一起来到村子里。刚到村口两个人就发现今天村子里有些反常，很多村民冒着雨站在路旁不知道在议论什么，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白仲坤心中泛起疑虑，急忙找地方把车停好。村民们早和白仲坤很熟悉了，车刚停稳，就有几个人围拢过来说道：“白大夫，村里有人跳河了！”

这个消息让白仲坤和孟婷婷大为惊讶。

“跳河的就是前几天出事的那个席清芬！”一个村民说道。

孟婷婷知道席清芬，那个被人□□的可怜的女孩，这次她来五沟河村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来看望她，还特意买了一些礼物。

“她怎么样了？人呢？”孟婷婷焦急地问道。

“人咋样了还不知道呢，被水冲跑了！”村民说。

“那赶紧去救啊！”孟婷婷喊道。

“有人下去救了，郑铁柱和邓大夫都下去了，可是都被水冲走了！”

“邓大夫”这三个字让孟婷婷心里猛地一揪，变了脸色大惊失色地问道：“你说的邓大夫是市里派来支援的邓大夫吗？”

“对啊，就是他！村长带人去找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让孟婷婷震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几秒钟她才发疯一样朝河边跑去。在那里，她只看到滔滔江水和一些围观的村民，完全没有邓一新的影子。她颤抖着声音朝人们问道：“邓大夫呢？”

“让水冲走了！”村民指着河道的下游说。

“你看这水势大的……”又一个村民无不惋惜地说。言外之意孟婷婷听出来了，人们好像都觉得河里的人不行了，包括邓一新在内。

孟婷婷的大脑一片空白，呆立在那里。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那个总是活蹦乱跳的邓一新一夕之间变得生死未卜……

“孟大夫！”跟在孟婷婷身后的白仲坤叫道。

喊声把孟婷婷的思绪从胡思乱想里拉回来，看着白仲坤，她知道这是唯一可以商量对策的人。

“该怎么办白大夫！”孟婷婷急得手足无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们也去找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咱们开车过去。快，上车！”

听了白仲坤的话孟婷婷如梦方醒，两个人赶紧跑回车旁。白仲坤踩下油门往村子深处开去。

五沟河村依河而建，是一个长条形，横卧在山坳里，整个村子只有一个出入口。沿着村里的土路没开多远两旁植被越来越茂盛，乔木灌木林立，后来干脆没有路了。车开到这里只好停下，白仲坤和孟婷婷都下了车徒步往林子里走去。

他们沿着河边走，不停叫着邓一新、郑铁柱和席清芬的名字，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河水的波涛声。

越往深处走孟婷婷越感到害怕，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邓一新可能真的凶多吉少。每当想到这里，她又逼着自己抹掉这个坏念头，告诉自己邓一新没事，他一定能平安无恙，还能活蹦乱跳出现在自己面前。可他究竟在哪儿呢？

这个时候，孟婷婷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思念邓一新，那个她曾经认为不学无术玩世不恭的讨厌的人；那个给车祸孕妇垫付治疗费的心地善良的人；那个奋不顾身勇追逃犯的英勇无畏的人；那个敢公开怒怼贾佳爱恨分明的人；那个为了找出齐美兰输错液真相翻遍垃圾站的热情正直的人……

和邓一新在一起的一点一滴都被她回忆起来，那些坏坏的笑，那些痞里痞气，那些蠢萌幼稚，那些义正词严，都好像昨天才发生过。

他是一个好人，是孟婷婷生命中不能没有的人。她现在无比强烈的感觉到自己深爱着邓一新，对，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告诫自己不能去爱别人，但她骗不了自己的心。她的心跳动得如此激烈，她一定要见到邓一新，哪怕只有最后一面……

孟婷婷和白仲坤在河滩的乱石中艰难行走了一阵，前面隐约出现几个人影。两人快步上前一看，发现是村长席学礼、妇女主任牛淑英和席将才等人，地上还躺着一个全身湿漉漉的胖女人，头下面垫着卷起来的衣服。

见白仲坤和孟婷婷赶来，村长席学礼赶紧朝他们招手说道：“白大夫，孟大夫，你来得正是时候！快给席清芬看看！我打了急救电话，但是救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白仲坤经常来村里，认得席清芬，知道这就是村民们提到的跳河的人。席清芬半睁着眼睛，眼神里充满绝望，目光空洞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仲坤伸手在她的颈动脉处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