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新一歪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部座机,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牛大妈,给120打个电话。”邓一新知道即便打出电话救护车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但他还是决定试试,可是牛大妈接下来的话彻底将最后一点希望粉碎了。
“电话早就打不出去了,要不然我不至于冒着台风去卫生所找你!”牛大妈说。
真没希望了。窗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的狂风暴雨,村子不但停了电还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络……
邓一新看着躺在床上痛苦□□的袁玲攥紧了拳头,他明白在这种地方手术的风险,没有监护仪器,没有备血,没有任何能帮他能商量的人,一旦过程中出现状况,后果很可能是不可挽回的。如果做手术,他就要对病人负责,要承担这种风险,出了岔子,很可能要像老白那样。但是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出血越来越多更不行……权衡再三,邓一新把牙一咬,还是决定马上手术!
他迅速检查了袋子里的医疗用品,虽然泡了水,但是大部分都有密封的包装所以还能用。
“牛大妈,现在就要给袁玲做剖腹产!”邓一新对牛大妈说。
牛大妈原本耷拉下来的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惊诧地问:“什么?现在?在这?”
“对,她必须马上手术,晚了有性命之忧!”邓一新严肃地说。
牛大妈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把抓住邓一新的胳膊,一对溜圆的眼珠里映出两盏烛光。“你能做吗?”她怀疑地问。
邓一新心里也在打鼓,别说在这个地方,就算在手术室里,这种从没遇到过的前置胎盘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牛大妈看出来了,摇头晃脑拿捏着调调说:“这地方怎么能做手术呢?还是等到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儿子就开着车回来了……”
这些话让邓一新越听越烦躁,从现在到天亮还有五六个小时,产妇等不了那么久了。
“能做!”邓一新大吼一声。
“啊?”牛大妈诧异地盯着邓一新,严肃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时间了!必须马上手术!”
“……你可不能给我儿媳妇做坏了,这要是出点问题,我老太太和你拼命!”
“别说这些了!家里有手电吗?”
“有!有两个呢!”
“赶快找出来!我做手术的时候您就帮我打着手电!”
牛大妈愣了两秒,从抽屉里翻出两只手电,还嘟囔着:“你要是做坏了,我找你拼命……”
邓一新没再理会牛大妈。牛大妈推开手电的开关,两只手电还都亮了。这终于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一个光源会有非常黑的影子,两个光源就能好很多。
“帮我照着!”邓一新命令道。
牛大妈终于不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双手打着手电,邓一新开始按部就班地忙碌起来。他必须争分夺秒,因为桌上的蜡烛所剩无几,靠电池维持电量的手电筒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在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完成这次手术!
首先,他给袁玲建立了静脉通路,用硫酸镁静滴——这种药物可以抑制宫缩从而减缓出血。结果这第一步就遇到了困难——药虽然孟婷婷带来了却没有输液架,药瓶没地方挂,牛大妈两只手都拿着手电也没法再拿瓶子了。
不过善于灵活应变的邓一新很快发现袁玲的床是那种老式带顶棚的木床,上面的顶棚和下面的床体之间靠四角的四根柱子连着,于是邓一新直接用绳子把输液瓶捆在上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然后就要准备麻醉和手术了。他虽然不是专业的麻醉科医生,可是经历了一些手术之后,他大概掌握了麻醉的方法和麻药用量,所以这个环节还算顺利。
当一切准备完成之后,他又发现第二个问题:床太矮。
袁玲的床比手术台低很多。在手术台旁能站着做手术,在这里,他几乎要弯九十度的腰才能做手术。手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完的,四周也没有椅子。干脆,邓一新跪在床边,高度刚好合适。
他就这样跪在齐腰深的水里,拿着用酒精消毒之后的手术刀划开了袁玲的腹壁。和平时做的普通剖腹产不同,这次邓一新选择的是竖切,因为书上说竖切能最大程度避免手术刀切到覆盖在宫颈口的胎盘。随后由外及内一层层划开肌肉、筋膜、子宫壁、羊膜等组织……
羊水流出来了……摸到宝宝的头了……轻轻一拉,头、肩、脚都从子宫切口出来了!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看起来非常健康的女婴,刚一出生就伸着小手哇哇大哭起来,外面狂风暴雨的声音都无法掩盖住她嘹亮的哭声。
用剪刀剪断脐带之后,还有另一个东西需要处理,那就是引起袁玲临产时出血的胎盘。邓一新再次把手伸进袁玲的子宫,往宫颈口处一摸,胎盘果然附着在这里。
哺乳动物分娩之后正常情况下胎盘会自然剥落,排出体外,与此同时怀孕期间撑大数十倍的子宫自然收缩,能够起到给子宫和胎盘结合面止血的作用。而产后大出血等产科急危重症往往都是在胎儿娩出之后出现的。所以虽然孩子剖出来了,但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手术室”,邓一新丝毫不敢放松,大气都不敢喘,轻轻将胎盘剥离下来,然后仔细检查胎盘的完整性。
还好,一切看起来都好,胎盘完整,也没有大出血。
刚刚出生的婴儿趟在床上呜嗷呜嗷地哭,可这个时候邓一新没空照看孩子,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趁手电没电之前关腹。见到孩子生出来牛大妈也很高兴,不过还是遵从邓一新的命令举着手电。
在整个剖腹产手术中缝合是最费时间的,刚刚切开的每一层现在都要一针一针地缝上,容不得半点偏差。在手电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下,邓一新屏气凝神聚精会神,依然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当剪完最后一根缝线之后,邓一新终于松了一口气。
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做到了!
和一年以前在香檀山的缆车里遇到孕妇时手足无措的他完全不一样了,他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一台危重患者的剖腹产手术!对那些经过长期学习的医生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邓一新来说这可以算得上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成功的感觉真好!邓一新很久没觉得这么高兴了,作为一个医生,他再次感受到救人于危难的自豪和荣光!
和邓一新有同感的还有牛大妈。邓一新提出要在这里做手术时,牛大妈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的,不放心这个环境,更不放心这个年轻的男医生。可是后来作为整台手术的见证者,她看到所有程序进行得有条不紊,邓一新足够专业,足够专注,没出一丝一毫差池。从她一个农村老太太的视角去看,邓一新简直就是神医!
手术做完了,牛大妈挥舞着手电筒笑着大喊:“谢谢你了邓大夫!你真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啊!”
邓一新欣慰地笑笑,继续处理新生儿的脐带,然后把孩子抱到袁玲的胸前。
借着手电残余的微光,袁玲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孩子,她是那么红润细嫩,是她的心肝宝贝。
“谢谢,谢谢!”躺在床上的袁玲也不住地说着感谢。
这一晚邓一新没再回卫生所,因为外面风雨太大,产妇的情况也需要观察,就一直留在牛大妈家里。第二天天亮之后,风雨明显变小,台风似乎刮过去了。
天空依然阴沉,不过风雨变小了就是好事。屋里的积水还没退去,外面也一样,水还很深。邓一新赤着脚蹚着水走出来,他想去村子外面看看,因为袁玲虽然做完了手术,可是还需要去医院检查才行,得想办法把袁玲送出去或者通知外面的人来接。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邓一新才发现外面早就水漫金山变成一片泽国,那条挨着村子的五沟河竟然没了踪影,因为河水漫过了堤坝,将整个村子都泡在里面。好多大树都倒了,有些砸在村民的房子上,把墙豁开一个口子,还有些房子被掀掉了一半的屋顶,有些房子门窗的玻璃都碎了,真不知道这些村民是怎么度过昨晚那个狂风暴雨之夜的。
村子里一片狼藉,各家各户不同程度受灾,不过邓一新这时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些,他要到村口去,要想办法让袁玲去医院。
好不容易走到村口,眼前的情景却让邓一新大吃一惊,也让他送袁玲去医院的想法泡了汤,因为那座联通村子和外界的石桥被猛涨的河水冲断了——中间一座桥墩消失了,架在桥墩上的两块桥面也消失了,缺口足有十几米宽。
邓一新错愕地站在原地,忽然回忆起昨晚村口方向传来那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应该就是石桥被冲毁时的声音。
这可怎么办?
邓一新还没想出办法的时候,从村子里又走出来几个人,带头的是村长席学礼,后面还有席将才等人。邓一新急忙把袁玲夜里生产的事告诉他们,并让他们想办法尽快把袁玲送到医院。
众人看到被冲毁的石桥都惊讶不已,一时之间也没有主意。
“村里有船吗?”邓一新问席村长。
“没有。”席村长答道。
“……皮划艇也行。”邓一新又说。
席村长还是摇头:“没有。”
这可真是个非常坏的消息,村子电力中断通讯中断,现在就连出村唯一的道路也断了,村子已经成了一座孤岛,外面的人恐怕也不了解这个偏僻小村子的情况,一时半会儿是等不到救援的。
邓一新可以等,他有吃有喝,但是产妇没法等,这种恶劣的环境对一个刚刚做完手术的人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几个人站在断桥旁边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任何办法。邓一新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无线通信可能恢复了,可是回到卫生所拿起手机一看,依然没有信号。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揪着头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
几个小时以后,随着雨势明显减小,情况总算出现一点点好转——村里的积水逐渐退去了,除了几个地势低洼地区,别的地方都露出泥泞的地面,村民们自发开始了灾后重建工作,拿铁锹和扫帚清理地面。可是电力和通讯依然没恢复,还有那座已经成为断桥的石桥最令人担心,不知道道路什么时候才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