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去牛大妈家检查袁玲和孩子的身体状况邓一新总在村口站着,期盼着外面能有人来,发现他们的困境然后去外面找救援,可是午饭时间都过了,村子外面一个人都没出现,他们这个偏远的小村子似乎已经被世界遗忘了,就连牛大妈号称早上就要回来的儿子也没见踪影。
这种情况也可以理解,估计台风给广江各地交通都带来重创,这个地方又在山区就更不好走。
就在邓一新快要丧失信心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暗红色的车朝村子驶来,在冲断的石桥另一端停下来,然后从车上走下两个女人。邓一新仔细一看高兴坏了,这俩人都是熟人,一个是孟婷婷,一个是苏芸。
苏芸的车本来是鲜红色,可是这时车身沾满了泥,轮胎也沾满了泥,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简直成了一台“泥车”,可想而知这辆车在路途中经历了怎样的路况。
邓一新在桥这边兴奋地朝两人挥手,孟婷婷和苏芸也朝邓一新挥手。一边挥手邓一新一边纳闷,这俩人怎么会突然跑到村子里来?苏芸已经为席清芬的事道过歉了,没有理由再来,孟婷婷就更奇怪,前天离开时刚说以后再也不来了,看她那时决绝的样子可不像开玩笑。
邓一新想得没错,孟婷婷那天确实打算以后再也不来了,可是昨天夜里台风凶猛无比,躺在床上的孟婷婷被外面呼啸的狂风和打鼓般的雨声吵得心神不宁,根本睡不着。她家的窗户用的是那些年流行的铝合金材质,按说是非常结实的,可就这样孟婷婷都担心自己家的窗户会不会禁不住大风的考验。
她马上又想到邓一新。那个小村子充分体现出城乡差距,虽然也属广江这个经济强市的辖区,可是房子破,道路差,简直跟个贫困村差不多。邓一新住的卫生所看起来一点都不结实,会不会经不住狂风暴雨塌了?那邓一新可又要有性命之虞了。还有那条河。每逢下大雨,河水就容易漫堤,挨着河的地方就会遭灾,要是卫生所遭水淹了怎么办?还有那些山峦。平日里看起来山清水秀风景优美,但是到了雨季尤其是经历了大暴雨之后山体容易滑坡和泥石流……
一整个晚上,这些担忧像走马灯一样在孟婷婷脑海里闪现,让她一分一秒也没安宁过。
由于台风过境,人民医院的正常诊疗也受到影响,门诊暂停,大部分医生都停工在家,只有少数人在医院值班,所以孟婷婷这天是不需要去上班的。对于大部分挣死工资的打工族来说台风过境倒是好事,能让平日里忙碌的工作稍微暂停一下。可是孟婷婷现在顾不上什么休息不休息,她脑子里都是邓一新。
第二天早上天刚刚亮,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给邓一新发去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是问了一下他那里台风严重不严重,然后就等着回复。她相信只要邓一新能收到肯定会回复,可是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等到。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半天又拨打了邓一新的手机号。
把手机放在耳边等待的时候她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想着电话接通要说些什么,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怎样能既问清情况又不至于显示出关心。然而孟婷婷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她根本没有和邓一新交流的机会,听筒里很快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孟婷婷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紧接着又打了几遍依然是这个声音。
她感觉邓一新那边出事了,越想越害怕,觉得可能真的是山洪暴发,山体滑坡之类的重大事故,她眼前甚至看到那些破房子被滑坡的山体夷为平地,人们在废墟中哭嚎……
这些画面让她呼吸急促冷汗涔涔。几个星期以前她才把邓一新从河边救回来,这种事她再也禁不住了。她想立刻去五沟河,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可是她没有翅膀,就连车都没有。
风灾刚刚过去,市区也变成一片泽国,到处积着水,人少车也少,想打车估计不行了。得找辆车过去。白仲坤住的地方远,她也不想麻烦白仲坤为了她的胡思乱想单独跑一趟。想来想去,孟婷婷想到苏芸。
自从邓一新大闹报社之后,孟婷婷和苏芸的联系就多了起来,两人会时常发发短信或者打打电话。
苏芸想帮郑铁柱申请荣誉称号和帮席清芬募捐的事并没有告诉当事人,因为她担心事情办不好或者办不成。说出去了又没办成定要遭到埋怨,甚至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造成更大的伤害。不过为了避免自己再犯刚愎自用的毛病,她把这两件事都告诉了孟婷婷。孟婷婷听后非常支持,苏芸心中的顾虑打消了,这才放心大胆地去做。
苏芸这时还在报社工作。她前些日子递交了辞职申请,孙主编极力挽留但苏芸去意已决。无奈之下孙主编只好批准了,同意以一个月为期限进行工作交接。
苏芸递交辞呈是因为她计划中的两件事都有了进展。
她自己写的关于郑铁柱事迹的报道引起了广泛关注,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直接联系到报社,主动询问起郑铁柱家庭的具体情况,然后派人专门赶到五沟河村去慰问郑铁柱的家属。
慰问那天苏芸也跟着民政局的同志们一起去了,不过她没有靠近郑铁柱的家,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村,只远远看着。她看到民政局的同志离开时,郑铁柱的妻子郎云舟紧紧握住他们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她的丈夫是因为救人而牺牲,他的名字和事迹应该被更多人知道。
一个人的肉身死了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他就永远活着,活在人们心里。这就是永垂不朽。历史上许许多多的人就是这样,即便肉身已经故去千年,他们的作品或者功绩依然被后世传颂。
这些人即便死了,也死而无憾。
当坐在家中的郎云舟突然被民政局的同志慰问的时候,她知道郑铁柱的死没有白死,这能不让人感到温暖和激动吗?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离开郑铁柱的家后又在村里随机走访了一番,村民们无不对郑铁柱交口称赞,对他因救人而牺牲痛心不已。
离开五沟河村之后,民政局的同志告诉苏芸他们会去帮郑铁柱申请相关的荣誉称号,也会有政府发放的抚恤金。这件事算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给席清芬捐款的事也进展顺利。文章见报之后很多热心市民纷纷和报社联系要求捐款。报社开了一个专门的账号用于募集善款。两周以后,账号上的钱就达到了十万元。苏芸还拿出自己工作以来靠工资攒下的五万元,都捐给了席清芬。
捐款人中,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这就算是她对自己错误的一种默默的补偿吧。
后来这些钱全部汇到席家的银行账号上,解决了席清芬治病的燃眉之急。
席清芬的病也奇迹般地恢复着。经过一系列治疗,她的身体状况好转了,能说话,能认人,记得以前的事情,智商没受影响。身体的康复让她的精神状况也好转了,在心理医生的疏导下渐渐走出那件事的阴影。席清芬从逃避和恐惧变成能够接受发生过的事情,也能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等待着法律对她的判决……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犯的错负责。这对席清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台风刚刚刮过去的这天苏芸也没去报社上班。上午她在家中接到孟婷婷的电话,孟婷婷说出自己担心的事之后苏芸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现在还是一个记者,去五沟河,既能了解一下邓一新的状况,也能解孟婷婷的担心,还能顺便报道一下当地的情况,一举三得。挂上电话她就准备出发。
广江市里内涝严重,道路积水,车辆难以通行,公共交通全部中断。苏芸开着车绕开那些积水严重路段到孟婷婷家接上她,然后开了五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到达五沟河村。
停车之后,看着汹涌的河水和断掉的石桥,两人都能想象出夜里这个小村子经历了怎样可怕的情景,不过看邓一新完好地站在对面,孟婷婷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隔着断桥三人大声喊话,孟婷婷得知袁玲在台风过境之夜生了孩子,而且还是前置胎盘这种危险的情况,不由得替邓一新捏一把汗。
来不及多聊什么,邓一新说出他此时最迫切的要求:“你们赶紧把村子交通中断,电力中断,通信中断的消息带出去,叫人赶紧修!袁玲需要尽快去医院,耽误不得!”
苏芸听到之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拍了石桥断掉的照片,然后和孟婷婷立刻跳上车往回开。这次由孟婷婷开车,苏芸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直接开始写稿子。
离开五沟河村,开出那些弯弯绕绕的盘山路之后,手机信号恢复了,苏芸给相关部门打去电话反映了五沟河村的问题。天黑的时候,苏云已经回到报社,这篇稿子也在车上写好了,配上照片排版,然后立刻加急刊印。
第二天上午,苏芸和孟婷婷再次开车来到五沟河村,当车停在断桥的一头,她们眼前的景象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一台大型吊车和许多工人正在忙碌地修桥,就连河水里都有身上绑着安全绳的工人,不远处还停着一辆救护车。桥的对面,很多村民都在围观这一难得的场面。
有了这些专业的设备和专业的人,修好一座小桥不是什么难事。到了下午,新桥墩被立好,桥面也修好了,石桥恢复了通车,村子和外界的道路重新联通!
围观的村民自发地拍手叫好起来。庆祝的呼声刚刚过去,就见桥上的村民纷纷让开一条道路,邓一新和几个人一起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过来,门板上躺着一个女人,正是袁玲,怀里还抱着台风之夜出生的那个小婴儿。
很多村民都是第一次看见生孩子之后的袁玲,好奇地看着她和小宝宝。孟婷婷快步走了上来,问邓一新:“袁玲的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还是得去医院再检查一下。”邓一新答道。
躺在门板上的袁玲激动地对孟婷婷说:“多亏了邓大夫,是他救了我的命!”
这句话被围观的村民听到了,有些人开始小声议论:“啊?是邓大夫帮她接生的?”
“听起来是这意思……牛大妈能同意?”
这些小声的议论被牛大妈听到了,她停下脚步,用犀利的目光看着这些人,敞开嗓门大声说道:“谁说我牛大妈不同意了?我牛大妈是最明事理的人了!前天夜里袁玲临产,情况危急,多亏了邓大夫!邓大夫在齐腰深的水里给袁玲做了手术……你们是没见到,那可太神了!邓大夫就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你们以后有什么病都找邓大夫看,不找他可是你们的损失!”
牛大妈的话总是特别有号召力和感染力,周围的人纷纷竖起大拇指。还有些人在偷笑,笑牛大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然不承认原来的话了,不过他们都清楚,牛大妈说的是真话,这个邓大夫肯定有真本事,不然以她的脾气秉性是不会这样夸邓一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