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贾连生并没拒绝,蓝非接着说:“用上这种设备对医院里的医务人员和患者都是好事!都说医院容易出现交叉感染,但是你放心,只要这种仪器摆在那里,医院里的空气保证干干净净!这也是体现咱们人民医院为人民的高度责任感和使命感……”
蓝非口若悬河地说着,贾连生很少答话,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蓝非说得差不多了主动提出离开时贾连生依旧没表态,但是蓝非仍然心满意足,认为此行收获满满。
人们对推销一般都是反感的,贾连生能听这么久,蓝非知道他听进去了,即便这次没表态,以后如果有需要时贾连生肯定能想起自己,这也算是放长线钓大鱼了。
蓝非的分析非常正确,贾连生的确把蓝非的话记在心里了,因为肖科长有意无意之间和他提过内科医务人员感染的事,但他并没放在心上,也就没和邓刚说,可是不知道邓刚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直接打电话给总务后勤科安排制作了横幅,这就说明院长对这件事是非常重视的。
采购是个肥差,中饱私囊的机会太多了。贾连生自认为还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并不是什么钱都贪,他明白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之所以贾连生不动声色是因为蓝非说的采购项目是大事,这种仪器听起来就很贵,贾连生从没在其他医院见过,还是德国进口,真用起来每天费电不说光是采购一批仪器价格就不菲。内科感染事件他相信只是个偶然,很快就会平息,还不足以为此大动干戈,如果没有好的机会他是不会提出这个不成熟的提案的,所以蓝非介绍时贾连生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陪床的邓一新也注意到横幅挂起来了,他也知道横幅作用有限,但是有了总比没有强,至少可以给人们提个醒。除此之外他没法再做什么了。人类一直就和病原微生物共存,谁都没法消灭谁,所以有传染病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他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照顾母亲。
正这样想时,孟婷婷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新的台历。
“邓大夫,这是院里刚刚发的台历,每个人都有。我给你拿过来了。”孟婷婷把崭新的台历递了过来。
邓一新低头一看,是一本二零零三年的台历。台历医院每年都发,图案会有些许变化,但没太大区别,最大的区别就是台历上印的大大的年份。
时间就像蜻蜓点水一般在你还未留意之时就轻悄悄划过,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淡淡涟漪。邓一新拿着台历,不禁感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他已经在这个时空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转眼就要到二零零三年了……
二零零三年……零三年……
邓一新拿着台历痴痴发呆,在他的记忆里隐约感觉二零零三年有些不同寻常,似乎在原来的时空里,他的父亲曾多次提起这个年份。
等邓一新再次抬起头来发现孟婷婷已经离开了,只有母亲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二零零三年究竟有哪里不同寻常邓一新没想起来,这个关于未来的问题也没法问任何人。
正当他要把台历收到母亲病床旁的床头柜里时,邢彬抬起手,把台历拿了过去。看着台历上的年份,邢彬似乎也有很多感慨,抚摸着2003这个数字说道:“一九九三年,你爸的照片还印在医院发的台历上了呢,那个照片上他穿着一身西服,但是我们科里的同事都说他这个人就算没穿白大褂也能看出来是个医生,长的样子就是典型的医生样!我说你们简直胡说,哪能从人的长相看出职业,还典型非典型,纯属瞎扯!”
邢彬回忆着十年前的往事,无意之中说出的话却像一股电流刺激到邓一新的神经。
“典型非典型……非典……”
邓一新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猛然想起零三年哪里不同了,那一年有一场席卷全国的重大传染病:非典型性肺炎,简称非典。
在原来的时空里,二零零三年邓一新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但是长大之后他从父母那里听到好几次关于那场传染病的描述,他还记得那场病最初就是二零零二年底从华南一带开始传播的,广江就处在华南……
难道内科的传染病就是非典?
邓一新“蹭”地一下站起来,把邢彬都看愣了。邓一新没时间顾及母亲诧异的目光,转身出了病房又奔内科而来。
内科门诊的病人还像前一天一样稀少,邓一新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找到艾护士问道:“你说林璐医生生病以前一直在看特需门诊吗?”
“对啊!听说那几天她是在特需。”
艾护士的这个回答又对上了——邓一新听父亲说过,非典这种病毒最开始好像就是从深港传来的,特需门诊专门给非大陆人士看病符合这一特征。
“林医生的化验单在吗?”
“不在我这,不过她新的化验单应该马上出来了。”
艾护士的话搞得邓一新有点懵,问:“什么新的化验单?”
“林医生住院了,就在我们科,好像是肺炎,挺严重的……”
闻听此言邓一新顿觉脑袋嗡嗡作响。林医生因为在特需门诊出诊而染病,这种病传染性极强,几天之内就导致内科多名医务人员同时被传染,有发烧干咳的症状,现在竟然已经到了住院的地步……
这不是肺炎,这就是非典!会死很多人的非典!
邓一新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因为艾护士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不解地问:“邓大夫,你怎么了?”
邓一新摆了摆手,没说话。他虽然知道这个情况,但是不能制造恐慌,极力保持着镇定问道:“林医生在哪个病房?”
“这我不知道,你得去病房问问。好像还有两个医生和两个护士今天也住院了……”
还没等艾护士说完,邓一新表情极其严肃地说:“你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艾护士被说得一愣,从她奇怪的眼神邓一新看得出来自己恐怕被她当成了疯子或者傻子,至少他的话艾护士是不信的。
邓一新没法解释太多,又说了一遍:“你,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待在家里别回来了!”随后他冲着楼道里的人大声喊道:“你们都离开这里,赶快离开!赶快离开!”
邓一新的声音很大,像大喇叭广播一样。那些排队等着看病的人都被喊声吸引过来了,不过没有一个人离开,人们纷纷奇怪地问:
“怎么了?不看病了?我都排了半天了!”
“就是啊,我们挂号费都交了,干嘛不给我们看病!”
还有人怒气冲冲地喊:“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毫不知情的人们不但不走,反而责怪起邓一新。这也不稀奇,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除了邓一新。
无数张嘴在向邓一新询问原因,他成了众矢之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见自己的劝说没有任何作用,邓一新干脆不说了。他还有更要紧的任务,赶紧去内科住院病房,那里才是更应该疏散的地方。
事情虽然紧急,邓一新还是保持了清醒的头脑,他不能就这样直接去,他需要防护。对于那些传染性强的传染病,需要严格专业的防护服才行。
从内科门诊出来,邓一新立刻来到后勤科领物资的地方,发现这里还真有传染病防护服。
“你这有多少套防护服?”邓一新问。
“不多,咱们医院不是传染病医院,也就备了三十多套吧!”负责管理物资的康师傅答道。
“你都给我,然后赶紧去采购,一千套、两千套,越多越好,上不封顶!”邓一新焦急地说。
康师傅诧异地看着邓一新,未置可否,然后慢慢悠悠从架子上把一摞防护服都拿了下来。邓一新立刻拿出一件穿上了,上至帽子护目镜,下至脚套,全身上下捂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抱着其余的防护服撒腿如飞朝内科病房跑去。
按后来的话说,邓一新就是个标准的大白。但那个年代很少有人穿成这样,这种奇怪地装束让他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到了内科住院处,看见医生护士他逢人便递过去一套防护服,叮嘱他们赶紧穿上。遇到不明就里询问原因的人,邓一新都会警告般的说上一句:“有传染病!很严重!会死人的!”
人们还是将信将疑,大部分人拿到防护服后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观望。原本平静的内科病房被搅得人心惶惶。很快,邓一新穿着防护服来发防护服的消息就传到内科主任甘宝林那里。
甘宝林五十多岁,一直在内科工作,当内科主任都十多年了,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听说自己科里有严重的传染病,还会死人让甘宝林坐不住了,急匆匆赶来。
他和邓一新认识很久了,邓一新小时候有个感冒发烧就经常被父母带着来找甘大夫看病,不过再次见到邓一新他都认不出了,别说甘宝林认不出,就算是邓刚和邢彬来了恐怕也认不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邓一新。
邓一新视野清晰,见到甘宝林走过来,他把手里所剩无几的防护服递过去说道:“甘主任,您也赶紧穿上。科里有严重的传染病,会死人的!”
甘宝林依旧疑惑着,问道:“是什么病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先别问了,听我的就对了!”
“可是……”甘宝林环顾四周,医护人员都拿疑惑的眼神看着邓一新,他明白所有人都和他有同样的疑问。事情不能这样不清不楚的。
“邓大夫,你和我具体说一下是怎么回事,我也好和科里人解释,究竟是什么病,有多严重。”
“林璐医生是不是住院了?”邓一新问。
“对,她是住院了,肺炎。前两天她请假回家了,今天严重了,上午刚住进来。”
“就是她这种病,很严重,会死人的!”
甘宝林听完更是一头雾水,肺炎是个普通病症,怎么就到了会死人的地步呢?而且他这个内科主任都不了解的情况邓一新却好像了如指掌,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他急忙问身边的医生:“林大夫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不是甲流也不是乙流,还在化验。”
这个回答正如邓一新所料。非典是一种新型病毒,和已知病毒比对当然是比对不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