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不止这一个坏消息。很快,她又发现一件令她焦虑的事,她的月事好久没来了。
心怀忐忑地从药店买来试纸一测,结果真的中了,是明晃晃的两道杠:她怀孕了。看到这个结果邵思音脑子里一片空白。曾经那么想和蓝非要一个孩子,可是没怀上,现在却和□□自己的继子有了一个孩子,这是多大的讽刺和耻辱!
那个年代紧急避孕药还不普及,没有防护的行为会不会中奖都靠老天爷。老天爷又和邵思音开了一个玩笑,她中奖了。
蓝非回到家时,等着他的没有桌上的饭菜,也没有厨房里锅铲相碰油烟萦绕的烟火气。邵思音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屋子里的气氛很不对。
好像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蓝非预感到。他不喜欢这种预感,但总不能置之不理。他还是问道:“你坐那干嘛呢?”
“我怀孕了。”
“啊?”虽然蓝非做了坏的心理准备,可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吃了一惊。邵思音低垂着眼皮,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支细细的试纸,上面是两条红道。
几秒钟以后,邵思音听到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打掉吧!”
“打掉?”邵思音瞪着蓝非反问,“打掉就完了?!”
邵思音的态度让蓝非不满起来。这件事够让他烦了,自己的媳妇怀了孕,孩子却不是他的。和邵思音关系恶化的这几个月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儿子闯的祸老子收拾残局,没想到今天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本以为邵思音会乖乖听他的话,把这个不该来到世界的孩子打掉就算给事情画上一个句号,结果她却挑衅地瞪着他。
“不打掉还能怎么着?”蓝非理直气壮地说。
“蓝正浩几岁了?”邵思音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蓝非始料不及,目光闪烁了一下:“……十四岁啊!不是前几天刚过完生日吗?”
“不对!他十五岁了!”邵思音斩钉截铁地说。蓝非目光闪烁那一下让她肯定蓝非在说谎。
“你说什么呢!他就是十四!”
“你骗人!”邵思音站起来怒视着蓝非,咬着牙道,“一老一小都是骗子,都应该进监狱!我会找到证据!”
说完邵思音恶狠狠瞪了蓝非一眼拔腿就走。蓝非一时慌了,不知道邵思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粗枝大叶的蓝非根本没注意蓝正浩生日蛋糕上残留的痕迹,想不出邵思音这样说的来由。
他拉住邵思音的胳膊说:“你从哪里听说的?不能乱讲!”
邵思音甩开蓝非的手,怒吼一声:“滚!”
被这样骂,蓝非也来了火,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你骂谁呢?都是你干的好事!谁知道孩子是哪个野种的,是不是那个邓一新的!”
“你说什么!?”邵思音愤怒了。
蓝非毫不示弱,抬高了嗓门:“我说是那个邓一新的!搂搂抱抱的,我都看见了!你敢说你们没事?”
“王八蛋!”被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邵思音出离愤怒,挥着拳头朝蓝非打过来。蓝非左躲右闪还是没避开,挨了好几拳。
邵思音一点没给蓝非留情面,拳拳到肉。蓝非疼得龇牙咧嘴,也急了,抡开两只胳膊开始还手。蓝非下起狠手邵思音根本招架不住,顷刻间无数巴掌“噼里啪啦”抽在邵思音脸上,直抽得她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还敢打我!你个疯婆娘!”蓝非恶狠狠骂道,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捂着被抽肿的脸,邵思音又一次冲出家门,在大街上疯跑。她大概真的像个疯子,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她飞快地跑着,不顾人们异样的目光,一路跑一路哭,一路跑一路笑……哭哭笑笑,笑笑哭哭。
她的脸火辣辣的疼,但是和心中的恨相比,这点疼微不足道。她满心的恨无处发泄,要窒息了。唯有跑,飞快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种痛苦才能让胸中郁结的苦闷稍稍减轻一点。
暴行、冷漠、背叛、侮辱,恐惧、绝望、痛彻心扉、恨之入骨……她的生活被这些充斥着,唯独没有关爱。就像一个人沉在茫茫黑夜的大海里,快要溺死了。
在这无尽的海水里唯有一点微光,那就是邓一新。她总是想起他,包括现在。把他骂走时邵思音的心也在痛,毫不知情的邓一新该是多么伤心。邵思音后悔了,她想见他。
她跑了很远,朝着人民医院的方向。
一口气跑到人民医院,邵思音又胆怯了,在大门口停住脚步,怯生生往里面看。她害怕,害怕见到他。见面之后该说什么呢?难道把一切都告诉他?不,她不想说,那是一种奇耻大辱,而且说出来也没有用。
还是不要见了……
犹犹豫豫之中停住脚步,她才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她扶着墙大口吞着空气,浑身上下冷汗淋漓,头也晕得厉害。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邵警官!”
循声望去,孟婷婷站在眼前。孟婷婷下班走出医院,正好看见邵思音扶着墙在门口站着。
“你怎么在这呢?”孟婷婷问。
邵思音强撑着抬起眼皮却已经说不出话。
察觉不太对的孟婷婷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吗?”随后她摸了一下邵思音的胳膊,叫道,“呀!你怎么这么凉!你生病了,快跟我进来!”
邵思音神色恍惚,没听清孟婷婷在说什么,好像说她生病了。她大概是生病了,身上有病,心里更多,几个月以来她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现在可能真的要死了,耳朵听不见声音,眼睛看不清东西,金色的黄昏旋转起来,然后瞬间凝成一团黑云……
再次睁开眼睛时,邵思音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孟婷婷和邓一新都坐在她的床边。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
孟婷婷向邓一新提出分手之后生了病,请了一星期病假。再次回到妇产科,她在邓一新面前总是板着脸垂着眼,面对面坐着也不理他,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在讨论病人的病情。
这时,邵思音就是他们的病人。
见邵思音睁开眼,孟婷婷轻柔地说:“邵警官你醒了!刚刚给你验血了,你严重贫血,营养不良,还低血糖,你都晕倒了。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呢?”
邵思音点点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谢谢!”
孟婷婷甜甜地笑着:“好好休息!还有一个好消息,你怀孕了!要当妈妈的人了,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孟婷婷笑着说完这句话,邵思音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的神情,反而压抑着愁苦,把脸扭向另一侧。
孟婷婷诧异地看了看邓一新,也是一副冷峻的表情。正当她摸不着头脑时,邓一新开口问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没事。”邵思音低沉地答道。
“还说没事!”邓一新一脸怒气,“是不是蓝非打的?”
“不是……”
“不是?”邓一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吼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护着他,还要给他生孩子吗?!你是不是疯了!他在外面找小三,还把你打成这样!”
“呜——”就在一瞬间,邵思音突然泪崩,泣不成声,身体抖成一团。
孟婷婷猛地拉了一下邓一新的衣襟:“你吼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吗!”
邓一新一赌气走出病房。邵思音实在让他搞不清楚,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邓一新出去之后,孟婷婷一边给邵思音擦眼泪一边安慰道:“邵警官,别激动,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你怀着孩子,哭对身体不好!”
“能抱抱我吗?”邵思音眼泪汪汪地向孟婷婷张开双臂。
孟婷婷俯身下去,邵思音紧紧抱住了她,就像一个要淹死的人抱住一根浮木,抓住就不会放手。在孟婷婷怀里,邵思音哭得泣不成声。
“你怎么了邵警官?”孟婷婷轻声询问。她感到很诧异,虽然和邵思音见面次数不多,可是在她的印象里,邵思音一直是个英姿飒爽的警察,这次见面却判若两人,神情恍惚,情绪明显不对。
抱着孟婷婷哭了好半天,邵思音的情绪才平稳些。孟婷婷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孟大夫,这个孩子不能要,你帮我打掉吧!”
“啊?”这又出乎孟婷婷的意料,坐在床边看着邵思音,眼睛和鼻子哭得通红,人瘦得像一捆枯柴,半边脸肿着,明显是被人打的,眼神里是无尽的绝望和委屈,看着让人心碎。
邵思音身上大概发生了一些事,不过作为医生,孟婷婷还是有义务提醒自己的病人:“这个你再考虑一下吧,拿掉孩子对身体损伤还是很大的……”
孟婷婷好意劝着,可邵思音没有一点回旋的意思,只是摇头和哭。每个母亲对孩子都是有感情的,纵使打掉孩子是出于离婚等各种理由,也都是再三犹豫。在孟婷婷工作的这些年里,还很少有哪个人像邵思音一样如此决绝地想把孩子打掉。
想到刚才邓一新的怒吼,孟婷婷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能和我说说吗?”
邵思音还是摇头,眼泪又一串一串掉下来。
见此情景,孟婷婷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劝道:“男人就算出了轨,你们的婚姻也不一定走到了尽头,现在你们还有了孩子,或许他能回心转意。蓝非知道你怀孕了吗?”
“孩子不是蓝非的!”一直沉默的邵思音突然迸发出这句呐喊,侧过身子用枕头捂住脸,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一下一下抽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孟婷婷赶紧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不说了,不哭了。都听你的,把孩子打掉……”
孟婷婷不知道邵思音为什么如此伤心,不敢再问下去。
邵思音的悲伤就像一股洪流,充满了整个房间,把孟婷婷也拖下水。看邵思音哭得那么伤心,孟婷婷也被传染,邵思音还没安慰好,她自己也跟着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