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没理他们,凑到邓一新和孟婷婷旁边说:“我也是前几天听邵思文说她结婚了,正好大家一起聚聚,这可是好事!”
“是啊,加上你和汪博凯,咱们是双喜临门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邵思文欢快地迎了过去,叫道:“姐!”
再看面前的邵思音,和住院时判若两人,脸上有了光泽,身形也不再那样病态般瘦削,更重要的是,眼睛里有了生气,有了光芒。
见到邵思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围了过来。汪博凯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大概都不知道,邵思音和我现在是同事了!”
“啊!你去dna实验室了?”邓一新惊喜地叫道。
邵思音微笑着点头:“是啊,我通过了考试,被他们录取了!”
“我就说你一定行!太好了,太好了!”邓一新鼓掌欢呼着,比他自己被录取了还高兴。
“还是得谢谢你,邓一新!是你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邵思音说,随后张开双臂真诚地问,“能再拥抱一下吗?”
几乎没有犹豫,邓一新也张开双臂和邵思音拥抱了一下。“谢谢!”邵思音说。
“会越来越好的,加油!”邓一新攥着拳头鼓励道。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率真的,纯粹的,友情的拥抱。和邓一新拥抱完,邵思音又走到孟婷婷跟前。
这个女医生一如二零零一年她们初次相识时的样貌,乌黑顺直的长发绑在脑后,朴实而优雅,如水般清澈的眼眸充满温暖的光,让人如沐暖阳。邵思音住院时,孟婷婷和邓一新即便相对而坐也是严肃的,隔阂的,但是现在,邵思音看得出来她很幸福,她和邓一新都很幸福,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邵思音拉住孟婷婷的手说:“孟大夫,邓一新是个特别好的人,你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们能在一起我特别高兴。衷心祝福你们!”
“谢谢,你一定也能找到属于你的爱情!”孟婷婷说完,也张开双臂和邵思音拥抱在一起。
这一天三喜临门。
七个人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邓一新很久没这么开心了,他替找到爱情的苏芸和汪博凯高兴,替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赖琦和邵思文高兴,也替经历了苦难,浴火重生的邵思音高兴。当他听说蓝非被检察院量刑十四年,蓝正浩六年,贾连生十二年时,他还是高兴,为正义得以伸张高兴,为恶人得到惩戒高兴。
很少喝酒的他破天荒点了一瓶酒,觥筹交错,借酒助兴就更是开心。不胜酒力的邓一新几杯下肚已经微醺,迷离之间,他看到邵思音脸上早已扫去之前的阴霾,爽朗地笑着。几个月之前她还是那么绝望,连最后一丁点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现在,正义得以伸张,她也重新找到生活的方向。她好了,他由衷开心。
可是渐渐的,那一张张笑脸变得模糊起来,一件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就连伤害邵思音的人都被绳之以法,他的孟婷婷从小就受了那么多苦,而那个恶人还在世间逍遥,公平和正义究竟在哪里?它还能不能到来?
这些话他一直憋在心里,从没和孟婷婷讲过,因为讲出来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伤悲。这个几乎没有线索的陈年旧案大概真的破不了了……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无比憋闷,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巨石。
谁都没和他碰杯,他自己扬起杯底干了一杯。但他不想扫大家的兴,干完这一杯,他又嘻嘻哈哈地说着笑着,而且大概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话比平时还多。
几个人吃完饭,邓一新和孟婷婷打了一辆车离开。当和众人挥手告别,都坐进车里之后,邓一新却显得格外安静,一句话没有了。
他一直看着窗外,夜晚的广江灯火阑珊车流如织,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可是大概没几个人知道在刑警大队的档案室里,还有堆积如山的积案没有侦破。这些小小的东西对于偌大的广江可能微不足道,但是具体到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是灾难,都是锥心刺骨无法磨灭的痛……
孟婷婷的案子,大概真的没有希望了……
那酒有点上头,邓一新的脑子里翻涌着很多杂乱的想法,根本不受控制……
窗外灯影跳跃,车内忽明忽暗,有那么一刹那,邓一新恍惚觉得自己正穿越一条时空隧道,对,他要从时空隧道穿越到二十一年前,回到那片火车站外的草地,把正要行凶的恶人一把薅住,打得他满地找牙!可是再一定神,又看到车窗上映着孟婷婷的影子,她还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哪里有什么时空隧道?
见邓一新一直呆呆地看着窗外,孟婷婷以为他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又拍拍自己的肩膀,说:“靠在我这睡会儿吧!”
邓一新扭过脸,怔怔地看着孟婷婷,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清澈见底,能映出人影。在遭受了那么多痛苦之后,她还能用那样善良的心去对待每一个人……她是一件世间珍宝,却被那样残忍的对待……这太不公平了!
邓一新忽然把孟婷婷搂在肩头,蹭着她的脸颊,很快,孟婷婷感到自己的脸湿了,被一股热热的液体弄湿了。
“你怎么了?”孟婷婷捧着邓一新的脸诧异地问,那上面有亮晶晶的泪痕。
“……没什么,就是高兴……我喝多了……”邓一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自嘲地说,“喝多了我总是又哭又笑的,你不用管我……”
可是孟婷婷似乎察觉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努力笑着说:“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事了……”
一句话再次让邓一新心疼。酒入愁肠愁更愁,他的情绪根本不受控制,一低头,眼泪又流下来。孟婷婷眼圈也热了,还是搂住他不停地安慰:“我没事了,真的,都过去了……”
出租车停在孟婷婷家楼下,两人都下了车。邓一新又一次抱住孟婷婷,耳鬓厮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爱你,再也不让人欺负你……”都说酒后吐真言,这就是邓一新的真言。
“我也爱你……”孟婷婷也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她把她的心她的身都扑过去,紧紧抱着他。她爱他。
直到司机等得不耐烦按了一下喇叭,孟婷婷擦干他脸上的泪,催他赶快上车,邓一新才坐上出租车离开。
孟婷婷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无踪了邓一新才把头转回来。也许真的没办法了。邓一新在刑警大队了解过案情,犯罪嫌疑人大概有着很高的智商,现场遗留的证据很少,加上那个年代刑侦手段极其有限,这个案子大概会和那一屋子案子一样,淹没在时间的灰尘里……
也许只能靠时间冲淡一切,就像一个伤口,不管当时伤得多深,时间久了总能长好,但是,那里会留下一道疤痕。这道疤会让你永远忘不了那时的情景,还有那时的痛。
孟婷婷心里的伤也是,从未彻底好过,只能努力遗忘。以前她经常不快乐,一直用忘我的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有了邓一新的爱和关怀她才再一次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现在的她每天都笑意盈盈,那份快乐从心底透出来。
看到她快乐,邓一新也快乐。他一直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但是经历了一些挫折后,偶尔他会觉得干脆各安天命好了,冥冥之中大概自有注定。究竟哪个想法对,他也分不清。
孟婷婷还是那么努力地工作,高高兴兴地努力工作,因为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她是妇产科里最认真负责,最兢兢业业的医生。
人民医院六十周年院庆的一个环节就是表扬优秀工作者。妇产科上报的人是孟婷婷,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从各科室上报的优秀工作者中又选出五人被评为院级优秀工作者,其中还有孟婷婷。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广江市人民医院建院六十周年庆祝活动如期举行。大礼堂正上方拉着大红条幅,主席台上摆着五位领导的桌牌,分别是广江市副市长,省卫生厅副厅长窦海平,市卫生局局长石源,院长邓刚,副院长刘安。
二零零一年,邓刚就任院长的仪式就是在这个大礼堂,那时窦海平和石源也在主席台上坐着,但那次邓一新和孟婷婷都没参加,因为他们正为抢救患有重度先兆子痫的孕妇而忙碌。今天,他们两个都坐在下面,孟婷婷等五名院级优秀工作者的胸前都别了一朵大红花,坐在第一排。邓一新不是优秀,可他脸皮够厚,看孟婷婷旁边刚好空着,就挨着她坐下。
院庆活动很是隆重,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在走廊的空隙里还站着多位长枪短炮的记者。不久,窦海平、石源等领导都走上主席台就坐。主席台被大射灯照得灯火辉煌,台上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邓一新和窦海平、石源都见过面,但孟婷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领导。
孟婷婷安安静静坐在下面,就等着上去领奖。院庆大会上,最先发言的是窦海平,然后是石源,最后是邓刚。
轮到石源时,大喇叭里发出的声音挺有特点,不但细还有点沙哑。这个声音一下子把孟婷婷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石源发言时,邓一新发现孟婷婷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邓一新刚想问原因,孟婷婷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低声接起电话,然后就摘下胸前的大红花,交给邓一新,说:“我的病人有点状况,我得赶紧去一趟。你替我领奖!”
邓一新还想说什么,孟婷婷已经猫着腰朝外走去。
病人是大。邓一新理解,只好把花别在自己胸前。
在诸位领导发表完讲话之后,主持会议的刘安宣布了五位院级先进工作者的名单,随后让获奖者上台领奖。
邓一新大大咧咧的,走上主席台时笑呵呵拿起刘安的麦克风说:“孟婷婷医生刚刚被叫走了,有个病人需要紧急处置一下,我临时代替她领奖。”
这句话让有些沉闷的会场爆发出一阵笑声,很好地活跃了气氛。五个人在台上按顺序一字排开,每个人对应一位台上的领导,就由这位领导给颁奖。邓一新对面正好是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