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在望月城分殿住下的第二日清晨,云阙的帖子就到了。
帖子是青云派的正式公函格式,烫金的封皮,措辞却半点不客气 —— 大意是说,黑雾沼泽秘境自归属望月城辖下以来,青云派长老更在此陨落,兹事体大,望玄天剑宗派员当面核议,云某已在城中设宴相候。
李毅看完,将公函合上,放在桌角。
他这是请我赴鸿门宴。 他说。
老陈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发紧:殿主,云阙这几日在城中动作不小。他先去了刘家和王家,又见了几家商会的掌柜,昨儿还在坊市里放话,说秘境收益的事,青云派定要讨个说法。现在城里都在传,说玄天剑宗当年独吞了秘境的好处……
传就传吧。 李毅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摆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逼我露面,把这件事闹到台面上来。
老陈犹豫了一下:那您去不去?
李毅放下茶盏,人家堂堂金丹长老,把帖子递到了门上,不去倒显得玄天剑宗怕了他。
午时,望月城最大的酒楼,天香楼。
云阙包下了整层楼。李毅到的时候,楼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 刘家和王家的家主、两三家商会的掌柜,还有几位面生的散修,一看就是云阙这几日笼络来的。
云阙坐在主位上,一身深青色的长老袍,面容清癯,颌下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见李毅进门,他站起身来,笑容客气得挑不出毛病:李真传,久仰。当日真传擂台上一战,莫师弟败得心服口服,云某远在青云派也多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过人。
云长老客气。 李毅在主位对面坐下,没有接他的话茬,公函里说的事,云长老想怎么核议,不妨直说。
云阙也不绕弯子:好,李真传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 黑雾沼泽那座秘境,我青云派折了一位金丹长老在里面,此事李真传应该还记得。擂台之后,愿赌服输,如今秘境收益尽归望月城分殿,我青云派一文未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刘王两家家主:不过,当年秘境开启之时,望月城几家本地势力也都出了力,如今好处全让宗门拿了,下面的人难免寒心。云某斗胆,想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刘家家主立刻接口:云长老说的是。当年我们刘家也折了人手进去……
李毅没有看刘家家主,目光落在云阙脸上:云长老想怎么分?
秘境收益,各家族要一成。 云阙竖起三根手指,。另外 —— 他放下手,语气忽然沉了半分,当年秘境里那一批传承宝物,究竟落到了谁手里,云某也想知道个清楚。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
李毅看着云阙,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了转:云长老,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青云派要替各家族在秘境上分一杯羹,按旧例,也不是不能谈。 李毅放下酒杯,但云长老刚到望月城没几天,就把刘家、王家的家主和商会掌柜都请到了这儿,话里话外,说我玄天剑宗独吞了秘境的好处 —— 这是核议,还是给我摆的台面?
云阙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秘境的事,你我两宗擂台已定,云长老莫非还需赖账。 李毅站起身,但有一点,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 秘境在望月城辖下。
他看了在座的刘王两家家主一眼:那也得先问过这城里的规矩。
说完,他拱了拱手,也不管云阙脸色如何,转身下了楼。
出了天香楼,老陈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主,咱们这么硬顶,云阙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本来就没打算善罢甘休。 李毅脚步不停,他今天这出戏,不是演给我看的,是演给城里人看的。。
老陈愣了一下:那…… 咱们怎么办?
李毅没有立刻回答。回到分殿,他关上殿门,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口沉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银白色的金属零件 —— 出发前他从洞天里带出来的,本来是预备着路上修理傀儡用的。
老陈,今晚分殿不留人值夜。 李毅头也不抬地说,把门关上,谁来都说我闭门不见客。
老陈虽不明就里,还是应声去了。
夜色落下后,李毅在灯下将那些零件逐一拼装。他的手法极快,那些银白的金属在他指间翻飞、咬合,不到半个时辰,一只巴掌大的机关蛛便在他掌心里成形。蛛身通体灰扑扑的,八条细足蜷起时只有拳头大小,外壳上铭刻着细密的隐匿符文,在灵光下几乎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
这是他用洞天里那批九天秘银零件临时改出来的,傀儡术大成巅峰的手段,加上零平日里教他的那些核心铭刻技巧,足够让它无声无息地混过金丹期修士的感知。
他往机关蛛的核心里塞入一枚中品灵石,指尖在它背甲上一点,那机关蛛便从窗口无声地爬了出去,融入夜色之中。
云阙住在城西一座别院里,是青云派在当地置办的产业。机关蛛贴着屋檐的阴影爬了一夜,天亮前才从窗缝里钻回来,伏在李毅掌心,八条细足缓缓蜷缩,腹部的留影阵泛起一圈微光。
李毅将神识探入。
留影阵里记录的画面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子时过后,云阙独自出了别院,没有带随从,一路往北,穿过城北的农田,停在了河湾上游那棵歪脖子老树下。树后已经有人等着了 —— 一个裹着黑袍的身影,气息阴冷,像常年浸在腐物里。
两人低声交谈。机关蛛伏在几丈外的草丛里,留影阵只记下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但李毅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词。
…… 涨潮比预期快,再有三日就到顶了……
…… 入口在死域北壁,那东西已经替我们开了一半……
…… 明面上把李毅拖住就行,他以为我在争秘境,等他回过味来,东西早就到手了……
…… 玄天剑宗那边,最好不要惊动……
黑袍人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留影阵里只剩一片沙沙的杂音。云阙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三日,够了。
留影阵的微光暗下去。
李毅收回神识,在灯下坐了很久。机关蛛伏在他手边,一动不动,像一件死物。
他忽然笑了一下。
云阙在酒楼里演的那出戏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争的不是秘境,是死域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