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他,明日呢?后日呢?
万一哪天殿下想起此事,觉得他既能仿写先帝笔迹,就能仿写自己的笔迹……到那时,沈砚又会落得何种下场?
难道就因为殿下一句“以国士之礼待之”,就值得他不顾一切吗?!
内侍忽然有些晃神。
可是,李三思啊……
你这命如草芥的小小内侍,一生所求,又何尝不是主子的一句“以心待之”?
他胸腔中涌动着暖意和酸涩,万千话语都咽进了肚里,只剩下一句:“……府中留有不少先帝御笔,小的可为先生引路。”
“好诶!那就交给你们啦!”
闻直眼睛亮亮。
他两只手还抱着人,便挪过去用肩膀蹭了蹭沈砚的胳膊,大声夸赞:“沈先生之于我,正如林公之于齐厉帝!”
沈砚:“……”
沈砚无奈:“在下当不起如此赞誉……而且殿下不应将自己比作暴君。”
闻直敷衍地“嗯嗯”了两声,又挪去同样蹭了蹭李三思的胳膊,卡了一下:“呃……”
他读的史书实在有限,想不起来能把李三思比作历史上哪位有名的内侍。
于是他郑重地道:“三思,我想不到谁能比得上你。但我要让以后的皇帝再夸身边的内侍,就会对他说——‘此朕之李三思也’!”
李三思:“……”
内侍从没想过自己竟也配得到这样的赞誉,嘴唇猛地一颤,激动得头晕脑胀,眼泪一下子开了闸,稀里哗啦地往外涌:“殿下啊,殿下……呜呜,三思要为殿下效死!三思这就去偷玉玺……以后杀人放火残害忠良的活儿,您也都交给三思呜呜呜……”
闻直:“啊?”
小孩懵懵然。
沈国士急忙把哭得呜呜哩哩无恶不作的李奸宦拉去一旁安抚。
宫道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闻直。
以及他怀里被三人遗忘的指挥使。
陆峥已经看了他很久——小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一侧还带着方才被国师拍出来的指印,血也没擦干净,身上套着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满身狼狈,稚嫩瘦小,毫无帝王之相。
可他说出的,是晟帝一辈子也不曾对臣子许下的承诺。
闻直察觉到他的目光,圆钝清亮的碧瞳转过来,倒映出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应当是内敛而平静的。
然而薄冰之下暗潮汹涌,只待春光乍破的一瞬。
那一瞬,陆峥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一句话已脱口而出:“殿下敢信他们,可敢信我?”
闻直丝毫没有犹豫,理所当然地道:“陆大人值得本殿下信任!”
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简短了,他又认真补充:“你是好人,还会保护其他好人。武功很厉害,御下也很厉害。不会因为救命之恩就违背自己的职责。长得很高,脑袋很聪明,不说虚言……”
林林总总说了一长串,最后重复道:
“陆大人特别好,有好多好多优点!值得被所有人信任!”
陆峥:“……”
他骤然被赤诚的甜言蜜语淹没,竟有些晕头转向。
此刻,作为禁军指挥使,他应该回应的是“臣定当鞠躬尽瘁,护佑圣躬”。
话到了嘴边,却成了——
“陆峥余生,愿为殿下执戟持刀,生死以之!”
闻直被这句誓言震了一下。
他连忙双手举着陆峥整个人,郑重且用力地向自己的新臣子承诺:“陆大人既然把终身都托付给本殿下了,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陆峥:“……?”
上一位说着说着就突然被主君迎娶的沈先生跑回来,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帮新过门的陆大人擦了擦发红的眼睛。
陆大人一生历经大风大浪,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被主君强娶罢了!
自己选的主君,就算说要娶一头驴,他也需得为主君出谋划策!
陆峥很快压下了感动的哽咽,不再藏私,也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口:“今夜两支叛军皆由南向北而来,必有南衙禁军内外勾结。殿下欲在宫中行事,需有兵马护卫左右。”
“由此向西,过两重宫墙便是长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