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张母在院子里哭。
张建国还是不说话,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顶,像要把那几片破瓦看穿。
完了。
全完了。
他这一辈子,从在部队被人敬着,尊着的营长,到陈田田来部队大闹,接着被降职成了副营长,成了人人眼中的负心汉,人品差,大家下意识躲着他,不和他交流。
到如今瘫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废人。
张建国曾经以为最糟的事,不过是娶了陈田田这个不如意,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媳妇。
现在想想,那点不如意,和眼前相比,连个屁都不算。
如果……如果早知道。
早知道会这样,他宁愿当初被家人骂不孝,也不会同意替大哥娶陈田田。
他后悔了。
他那时候觉得一个乡下丫头,跑不出张家手掌心。
可现在呢?
陈田田不仅在部队站稳了脚,还嫁给了他的领导,部队最优秀,年纪最小,最厉害的林默。
而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陈田田要是知道他瘫了,会笑成什么样?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恨,恨得眼睛发红,牙根都咬出了声。
外头张母的哭声忽然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她端着半碗菜糊糊进来,神情麻木,嘴里叨叨的说:“醒了?吃点,等会儿我把衣服抱出去晒晒,你们仨谁要解手,赶紧说。”
没人应。
张母把碗往张建国床边的木凳上一搁,目光扫过三个男人:“咱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这往后……往后可怎么过……”
张建国睁开眼,看着张母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妈还能撑多久?
一年?
两年?
等她也倒了,他们是不是就只能烂在这张床上,等哪个好心的邻居来收尸。
张建国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一个月后,林默出任务回来,刚放下背囊,就被政委叫去了。
办公室里,政委把这段时间岛上的事拣重要的说了几件。
末了,像忽然想起来,压低声音:“张建国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默正扣着袖口,动作没停:“听说了一些,人怎么样?”
政委叹了口气:“瘫了,跟他爹他大哥一样,下半身没知觉了,你说这一家子,怎么都跟蛇犯冲?老的老,小的小,全躺下了。”他说着摇摇头,“他家里就剩他老母一个。”
虽说张建国人品堪忧,但落得这个下场,还是挺惨的。
林默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张建国这个人,他不喜欢。
如今瘫了,也是他自作自受。
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
从办公室出来,林默拎着行李往家走。
推开院门,他一眼就看见堂屋桌上摆着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
林默手一顿,转头看陈田田。
她正坐在藤椅上看书,见他回来了,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林默把行李放下,走到桌前看了那电视一眼:“你一个人去搬的?这么大件,怎么不等等我……多重。”
陈田田把书扣在腿上,不以为意:“也还好,我和王小莲一块去的。”她边说边站起来,给林默倒了杯水,“只是……买了大件回来,家属院那些军嫂,还有那些老太太们竟说我败家?”
林默看她这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下,“媳妇儿,你怎么会败家呢,钱就是拿来花的,不然留着生虫吗?自己开心就好,别管她们……”
他想那天,整个家属院一定很轰动吧。
如果他没有记错,家属院还没有谁家有彩色电视。
那些领导家,也只是黑白电视。
陈田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林默端起水杯,像随口提起:“听政委说,张建国被蛇咬了,瘫了。”
陈田田“哦”了一声,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淡淡道:“是吗,那倒巧了,张老头还有他哥不也是被蛇咬瘫的,啧啧……。”她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这就叫报应。”
林默侧过头看陈田田,到底没绷住,嘴角咧了开来。
他也不说话,只低头喝水,心里那点窃喜像水杯里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出去。
她开心,他就开心。
她骂张家,他更开心。
陈田田看林默那样,也笑了,说:“林团长,你越来越不严肃了,笑什么?”
林默清了清嗓子:“没笑。”
陈田田不信:“没笑……那嘴都咧到耳根了。”
林默别过脸,耳尖有点红。
几年时间过得很快。
林默调往京市,职级一路升上去,成了全军最年轻的将军之一。
陈田田在恢复高考后考入军医大学,毕业后分进军区医院,从普通军医做起,几年时间成了系统里最顶尖的专家。
两人一个在前方带兵。
一个在后方救人,都是各自领域里最优秀的那一撮。
他们的儿子从小跟着林家父母,逢人就说“我爸是将军,我妈是军医。”那语气那小表情,骄傲得不行。
小家伙长得像林默,脾气却像陈田田,人小鬼大,谁见了都头疼。
后来某天,陈田田刚下手术,系统忽然出声:【宿主,张建国死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系统继续:【张母照顾三个瘫子,熬了几年,精神彻底垮了,上个月夜里,她一把火把房子点了,张建国、张建民、张老头,连同她自己,全烧死在屋里。】
【村里人赶到时,火已经上了房梁,火灭后只剩四具尸体。】
陈田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洗手池边,慢慢洗手。
镜子里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又清又冷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陈田田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水还在流。
陈田田搓了搓手指,把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洗掉。
张建国死了。
张家人都死了,全军覆没。
那个毁掉原主一辈子的男人,终于死了。
死在那个困住原主的小山村里,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只是可惜了原主,没能亲眼看见。
陈田田关了水,擦干手,朝更衣室走去。
外头护士喊她:“陈院长,又有急诊。”
陈田田应了一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