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内屋,刘妆双手捧着脸,即便天冷,也觉得滚烫。
杏姑姑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
裴岸送她进门,却没有多做停留,杏姑姑嘟囔,“大人也是,都到门口,还不进来坐坐,这也是他的屋子。”
刘妆不知杏姑姑话语深处的含义,还替裴岸说话,“四郎今日辛劳,他胳膊也还没大好,不着急。”
“公主,大人忽地起了心思,也不知……,是好是歹?”
刘妆坐在妆镜面前,看着镜中帮她卸妆的杏姑姑,她收起笑意,“姑姑是担心我?”
呃——
杏姑姑垂眸,不敢与镜里的刘妆对视。
但她表情已告诉刘妆。
“大人素来心中只有少夫人,此番前去,也不知何意,回来就对公主转了性,老奴也是怕大人没个分寸,到后头让公主空欢喜一场。”
这话,很是直白。
刘妆从发髻里拿出金簪,缓缓放入妆奁盒子里,她黛眉微蹙,轻叹道,“姑姑忧心之事,我也想过,但四郎与少夫人之间发生何事,我不便多问。”
杏姑姑闻言,转身来到刘妆跟前,蹲下身子,扶住她的双膝,“公主,老奴是怕大人辜负了您。”
“姑姑,到如今我还怕被辜负吗?”
“公主……”
刘妆低头,看向杏姑姑,“姑姑起来说话,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姑姑想一想,这波澜不惊死水一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四郎是在少夫人那里受了委屈也好,还是真心想同我过举案齐眉的日子也罢,总该起一番风浪,不然我真不如死了算了。”
“公主,大正月的,不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四郎心里难受,我能觉察到,但他不提,我也就不问。”
杏姑姑低声说道,“公主,就怕大人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也好,若能因此有个孩子,我这余生不会太过孤独,当做是个盼头。”
刘妆心里门清。
杏姑姑见状,也不好得多劝,起身之后,这心里依然不踏实。
刘妆扶着她落座,“行了,能有多大的事儿,我何等风浪没见过,大不了就是四郎与我越发疏远,带着你们回京城去,这不过就是最差的结局。”
“可是,公主您的心,会难受的。”
刘妆缓缓落座,“会吧,可让它在死之前,也感受一下被男人照顾的滋味。”
说到这里,刘妆露出一抹苦笑,“至少这几日里,我是欢喜的。”
这一夜,刘妆睡得极好。
可守夜的杏姑姑,却辗转反侧,只是她动静很小,没有吵醒公主。
同样难眠的还有裴岸。
他从内院回到书房,就一直静坐在书案前,手握书卷,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今日同刘妆同行,他有意对刘妆好。
也收获了久违的温柔,那是宋观舟吝啬给他的,一颦一笑,公主容貌不如观舟,可一样温柔。
裴岸心想,若不就这样吧。
就过一生吧。
你看,公主何等尊贵,却没有在他面前摆皇族架子,双目之中,全是他的影子。
这样追逐着他的深情, 不该被辜负。
然而,刚踏过内院的门槛,看到刘妆温柔的笑容,他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宋观舟面庞,她无数次生气、怒吼,挂着泪珠的玉面,就这么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闪现。
磨灭不了。
那一刻,裴岸压住心底的慌乱,回到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开始愤怒。
愤怒宋观舟的冷漠、不妥协,愤怒宋观舟让他就这么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回到了角州。
愤怒那个女人, 早就在三年前四年前就放弃他的女人,如今还死死占据着他的心。
裴岸的痛苦,无法言说。
在角州这府邸里,他是人间最为孤独的存在。
同公主说话,她善解人意,可只要多说几句,他明白,自己在无耻的霸占一个女人全身心的爱。
羞耻心,让他面对不了刘妆的至诚。
裴岸靠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不知不觉中,低叹一声,“宋观舟,你这个没良心的,真正是个没良心的。”
再是委屈,也只舍得骂这么一句。
反观宋观舟那边,休养三五日之后,重新上山,秦庆东看着她元气满满,连连摇头,“你不怕?”
宋观舟耸耸肩,“还好,将死不死多次,早有经验。”
跟在秦庆东身后的宋幼安,也开始劝解,“姐姐,若不再歇几日吧,这两日天还冷着,山上也有积雪……”
“不碍事。”
宋观舟挑眉,“今日不进矿洞,在定州的日子很短,得抓紧时间探完,别耽误了东海的事。”
秦庆东扶额苦笑, “你这么拼命作甚?”
“不是拼命。”
宋观舟莞尔一笑,“三月里,江州最好的时节,我要去一趟。”
呃?
“这么突然?”
宋观舟点头,“萧家大舅父祝寿,大嫂写来的家书里,孩子们也想我,故而约在江州相会。”
秦庆东挑眉,“若是如此的话,你去江州,我们夫妻二人就回京城去探望母亲和孩子。”
顺带把十皇子也带回去,让圣上和娘娘看一眼,他们宝贝皇子没磕着碰着。
宋观舟点了下头。
“所以,时日很紧,定州这盐矿,得勘探清楚。”
定州事务结束,就可暂告一段落,大伙儿可各自回家歇息,下半年再相见。
秦庆东颔首。
宋幼安心中难掩激动,这一日,宋观舟上山,他自告奋勇跟着同行,也不惧严寒,直到晚间回来,宋幼安才在宋观舟上马时,低声提了一句,“姐姐,我可否能与你同行,前去江州?”
他的弟弟,应该长高了不少。
宋幼安对幼弟的思念,一日胜过一日,但他也知晓,决不能去认。
当宋观舟说她要去江州祝寿,宋幼安的思念如洪水崩塌,再也没忍住。
“好啊!”
宋观舟不知其中深意,完全没有拒绝,“江州才子佳人多的,你的书……,可不能少了江州民乐。”
宋幼安咧嘴一笑, “多谢姐姐。”
“何必谢我,一起出行,做个伴而已。”
夕阳西下,金光照在宋观舟的披风长发上头,不知不觉给她浑身上下镀了一层金光。
风光无限好。